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像沉默的卫兵，守护着这座城市里，发生过的每一桩罪恶与悲欢。

他没有去看“五尸命案”的卷宗。

他调阅的，是另一份档案。

一份已经尘封了许久的，关于“建筑师”李报国和高婉柔的案子。

他坐在一张旧木桌前，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翻看着。

从“建筑师”那场堪称艺术的连环杀局，到高婉柔那步步为营、将计就计的绝地反杀。

再到李白白这场精心伪装、玩弄人心的“献祭”屠杀。

两个案子，看似毫无关联。

一个，是高智商罪犯之间的顶级博弈，充满了理性的算计和冰冷的逻辑。

另一个，是底层小人物的欲望沉沦，充满了愚昧的迷信和赤裸裸的贪婪。

但刘宇却在其中，嗅到了一丝同源的气息。

那就是“绝望”。

李报国因为童年的阴影而绝望，所以他要报复这个世界。

高婉柔她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执行“正义”。

徐琳、林可、方阿珍，因为失败的婚姻而绝望，所以她们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虚无缥缈的“神仙”。

周毅，因为贫穷和压抑而绝望，所以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李白白，因为所谓的“乞丐命”而绝望，所以他要用掠夺别人的生命和财富，来证明自己可以“逆天改命”。

绝望，像一种看不见的病毒，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它能让一个建筑师变成魔鬼，能让一个弱女子变成复仇者，也能让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变成弑妻杀女的帮凶。

法律，可以审判罪行。

但谁来审判，那些滋生罪行的绝望？

刘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向大脑。

这种疲惫，无关身体，而是源于精神。

他想起高婉柔被带走时，那个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想起李白白被彻底击溃后，那句“我终究还是个乞丐命”的喃喃自语。

他想起周毅跪在地上，用头撞地时，那绝望而悔恨的哀嚎。

这些画面，像一幅幅地狱的绘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上演。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正义”，产生了一丝怀疑。

抓住了罪犯，然后呢？

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被这两个案子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迹的幸存者，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那个失去了母亲，却得到了一大笔染血的保险金的柯珍的儿子，他的人生，会走向何方？

那三个出轨的丈夫，赵伟东、孙涛，他们会为妻子的死而感到一丝愧疚吗？

还是会很快就将新的女人，带回那个曾经死过人的家里？

正义，真的到来了吗？

还是说，他们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清扫了一片废墟，而废墟之下的土壤，早已腐烂，只会滋生出更多、更畸形的罪恶之花。

“吱呀——”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打断了刘宇的思绪。

陈火旺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他将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炒得黑乎乎的土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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