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守的山谷之中，月氏的临时王帐扎在背阴的坡地。

帐外兵士往来巡哨，甲胄多有破损，不少人的弓身开裂，只能临时用兽绳捆束勉强使用，人人面上都带着一股沉郁。

弥拖自西域赶回，一身风尘，入帐便将此行见闻一一奏报。

他摊开随身的账册，指给帐内诸王与大臣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蓝市城、粟特诸城的物价。

帐中先是一片低声的议论。

不少贵族第一反应，皆是战事扰动，商贩借机逐利。

“每逢边境开战，商货腾贵本是常事。

想来是这些西域商人见我月氏遭逢兵祸，便趁机囤积军资，哄抬价码，只求多赚金银。”一名年长的王族缓缓开口，“事到如今，也无别的法子，只能再调拨府库的黄金，尽量采买，多换得一件兵器，便是一件。”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摇头反对。

那是一名常年往来丝路的老臣，一生行走各城邦，对市集行情了然于心。

“不对。

往年我月氏与匈奴连年交战，烽火不断，军资最多也不过涨价两成，货源从未断绝。

可这一回，并非价高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如今是但凡上好的精铁、制弓的牛角兽筋，刚摆上货摊，转瞬便被人尽数收去。

民用的铁器、粮食、布匹，价钱却分毫未动。

这般精准，只盯着军中所需之物下手，绝非零散商贩自发囤货能够做到，背后定有人刻意谋划。”

帐内的喧闹稍稍平息，众人神色凝重起来。

有人低声揣测，是粟特城邦想要借机钳制月氏，也有人疑心是安息暗中出手。

这时，一员身披残甲的武将跨步出列，声如沉雷，打破了帐中的犹疑。

“依我之见，最可疑的便是中原汉人。

我早听说，汉人最善此种手段，不举戈相向，却借商贾财货，慢慢困耗一国命脉。”

立刻有文臣起身辩驳，眉头紧锁。

“即便真是汉人所为，此地乃是大夏、粟特的城邦属地。

我月氏的人，若是在他国城池私遣死士、擅动刀兵，便是坏了诸国的规矩。

一旦激起众怒，整条商路对我彻底关闭，往后再无一处可以购入军备，那便是自断生路！

此事万万不可鲁莽。”

武将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语气愈发激昂，带着绝境之下的狠厉。

“诸位如今还在计较域外的规矩、日后的商路？

国若破，何谈商路？

军若覆，何谈后患！”

他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汉军如今按兵不动，只等后方大批辎重运来。

待到那时，他们精兵利箭齐至，而我军弓残甲破，拿什么去抵挡？

到时候国亡族散，再谈什么邦交道义，又有何用？”

帐中静了下来，无人应声。

“若最后查实，果真是中原商团在暗中捣鬼，便不必再讲情面。”武将高声进言，“请大王下旨，遴选精锐死士，悄悄西行。

不必张扬，只暗中查访那支商团的踪迹，寻到主事之人，便可出手。

能破了他们的算计，我月氏才有一线生机。

坐在这里等着被人一点点耗死，绝非上策。”

两种意见来回争执，久久没有定论。

月氏王坐在主位，沉默听着所有人的争辩，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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