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万里之外,乌浒水滚滚西流。
大河水面辽阔,浊浪翻涌,横亘在戈壁与河谷城邦之间,仿佛一道天造的巨堑。
月氏王庭一路弃河西、越葱岭,辗转逃至此地。
向西,是大夏境内一座座墙垣坚固的城邦;向北,是乌孙世代游牧的伊犁草海。
两处皆有强邦立国,国门紧闭,没有一处愿意接纳一支数十万口的流亡王庭全境迁入。
月氏王心里清楚其中的利害。
历经连番败北,部族早已残破。
若是举族涌入大夏,那些定居城邦的君长必然惊惧。
数万游牧骑众一旦涌入河谷良田,草场、粮谷、屋舍都要重新瓜分,用不了多久,月氏人与大夏诸族便要互相攻伐,不等东来的大军赶到,自己便要在内乱里耗光气力。
向北投奔乌孙更是一条死路。
月氏与乌孙仇怨积了数代,昔日草场之争,流血无数。
眼下月氏兵败流亡,乌孙就算一时收容,待到喘息已定,旧恨便会重提。
寄人篱下,部族存亡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退无可退,再往西去便是大夏腹心,往北是乌孙疆土,都无容身之地。
月氏王反复权衡,最终定下主意:便以乌浒水两岸这块无主缓冲地带为最后的立足之处。
他接连派出十余批使者,携金银珍宝,分赴乌孙王庭与大夏诸城邦,恳切求援。
使者带去的说辞,直白而沉重。
“天汉大军已出昭武,向西而来。
汉庭不收葱岭以西诸国为藩。
其麾下更有匈奴、辽胡各部,素来以掠获人口财帛为利。
今日若我月氏覆灭,这支浩荡之师便会继续向前。
下一个直面兵锋的,不是大夏,便是乌孙。
唇亡齿寒,大河之外,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消息传开,乌孙与大夏之内,议论汹汹。
乌孙君臣反复计较利弊。
他们并非不知月氏是昔日仇敌。
可眼下的威胁,早已超出旧日恩怨。
乌孙坐拥伊犁河谷广袤草场,国势尚强,可一旦月氏被击溃,东来的联军再无阻挡,便可沿绿洲通道直扑伊犁。
乌孙可以凭骑兵周旋,却不愿独自一邦,去硬扛那支混杂了中原步卒与草原各部的庞大西征军。
救月氏,不是顾念交情,是为自己多一道屏障。
但乌孙王同样心存忌惮。
他绝不肯放月氏残部退入伊犁境内。
月氏若入了乌孙的草场,胜了,会分走牧地;败了,战火便直接烧到乌孙本土。
最好的局面,便是让月氏守在乌浒水前线,乌孙出兵在外侧相助。
打得退汉军,则西域西部依旧是诸邦分治;若是战事不利,乌孙的大军尚可向北抽身,退回伊犁保全根基。
几番廷议之后,乌孙作出决断。
由王族一名大将,统领十万骑,南下开赴乌浒水北岸支流草原。
大军扎营于防线北翼,不深入东岸正面渡口,作为一支机动力量。
可南下驰援月氏,亦可随时整队北撤。
乌孙只许诺供给一部分战马与皮甲,粮草大部仍要就地自筹或是向大夏求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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