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昏暗的油灯,也映着这一屋子大人的慌乱。
她没哭没闹,甚至没躲闪,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梦画。”田老爷子开口。
“爷。”
“你是怎么想的?”
田梦画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问。
她想了想,说:“我不想死。”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田老爷子愣住了。
“我九岁,还没活够。”田梦画继续说,“我不想知道什么冲喜陪葬,我只知道,我还想活着。
活着看太阳,活着吃饭,活着长大。
我不想被人卖了,也不想被人埋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赵氏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田梦书的眼泪也跟着滚落,她猛地扑过去抱住赵氏,把脸深深埋进娘亲的肩窝里。
田明礼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
田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事,到此为止。”
李氏急了:“爹——”
“我说,到此为止。”田老爷子的声音不容置疑,“杨家那边,我去说。
那二百两,还给他们。
还不上的,卖房子卖地,也得还。
我田家不欠这种良心债。”
“这事,到此为止。”
田老爷子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枣木拐杖敲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田明仁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氏张了张嘴,想喊“爹”,却被田老爷子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把后半截话咽进肚子里,噎得胸口生疼。
“都跟我到堂屋来。”田老爷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大,把你二弟两口子也叫过来。”
田梦画站在炕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像过堂风一样鱼贯而出。
赵氏还挡在她身前,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直到田明礼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像是活过来一样,身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娘。”田梦画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说到,“没事了,没事了。”
赵氏这才回过神,转身一把抱住她,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田梦画单薄的衣领:“娘的梦画……娘的肉……”
堂屋里,气氛比腊月的天还要冷。
田老爷子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脸上看不出喜怒。
田老太太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向下撇着,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几个儿媳妇身上扫来扫去。
“老二两口子呢?”田老爷子问。
“叫去了,叫去了。”四婶钱氏忙不迭地接话,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不多时,二伯田明义和二伯娘张氏一前一后进了屋。
两人都是老实巴交的相貌,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进门就低着头往墙角缩,大气不敢出。
他们身后跟着个瘦弱的女孩,正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田梦琪,今年十四岁,比大姐田梦书大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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