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寂静了约莫两个呼吸。
这个间隙,足够殿角那盏长明灯的火焰轻轻跳荡一次,也足够常曦那句冒失的问话,在帝俊心头兜转一个来回。
她问得太过直白,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急切。
在座的都是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先天神圣?
有些话本不该挑明了说,留一层薄纱遮着,彼此体面。
可常曦偏偏将它一把扯了下来,露出底下那桩谁都在揣测、却谁也不肯先开口的心事。
帝俊的目光落在常曦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睫羽的轻颤,看见她咬住下唇内侧那一小块软肉时细微的力道变化。
那双沉肃如渊的眸子里,便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歉意的柔光。
沉默的一瞬里,他其实看见了更多……
比如羲和搭在案沿上的右手,那指尖分明在等他开口时微微蜷起,又在她自己察觉之前强行松开,指腹在冰冷的木纹上蹭出一道不明显的汗痕。
她们在害怕。
帝俊做过无数权衡,算过妖族气运,推演过洪荒棋局上每一枚落子的方位。
他太熟悉二字的分量了!
那是他每日坐在凌霄宫上打量群臣时,眼底掠过的精光,是他用一副温和面孔将散落四方的族群一一纳入麾下的手段。
可此刻坐在这座大殿中,面对这两双同样沉静却又同样不安的眼睛,他心里那架惯于计算的秤,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他恍然明白过来。
羲和与常曦所担心的,或许并非他帝俊是否真的爱慕她们。
她们担心的,是这份爱慕背后会不会绑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而线的那一头系着妖族的气运、天庭的权柄、洪荒的未来……
她们怕自己只是他棋盘上一枚更精巧些的棋子,怕那些温柔的注视和刻意的靠近,最终都能折算成妖族的胜算。
这才是真正横亘在三人之间那层捅不破的薄纱。
于是他没有回避她们的目光,也没有用客套话搪塞。
我若是真的没有此心愿,今日便不会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如同一块石子落入寒潭,漾开的波纹层层叠叠地撞上四壁,在太阴姐妹的心湖上留下久久不散的余响。
这次,他说的是“我”,不是“本皇”。
说的是“心愿”,不是“计谋”。
这中间的落差足够宽,宽到可以让她们在那这件事里重新打量。
常曦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倏地睁大了几分,指尖更紧地攥着袖口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羲和则表现得沉稳许多,她没有移开目光,甚至没有垂下眼帘,但元清注意到她搭在案沿上的右手,在帝俊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微不可察地蜷曲了一下。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那是一种既沉甸甸又轻飘飘的东西,像是殿中浮动的月华忽然有了重量,落在每个人肩上都不同。
落在常曦肩上是滚烫的,落在羲和肩上是温热的,落在元清肩上则有些尴尬。
元清坐在这里,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后花园的过客,还恰好撞见了小两口正在互诉衷肠!
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都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
于是她轻轻咳了一声,那声音被压得又低又清,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正在萌发的东西。
咳咳~不知妖皇想与贫道所问之事,可是刚刚的问题?
元清微微侧首,语调清润,仿佛当真只是随口一问。
但她本意其实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同时也好将自己从这满殿旖旎暧昧中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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