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并非被光明取代,而是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真切的、仿佛隔着一层浸透血水的厚重纱布般的痛苦感知所取代。
林枫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冰冷的大手死死按在坚硬而潮湿的地面上,每一寸断裂的筋骨、每一道绽开的皮肉都在发出无声却尖锐的哀鸣。
每一次微弱到极致的呼吸,都如同拉扯着胸腔里早已碎裂的脏器,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撕裂般的剧痛。
鼻腔里充斥着浓重刺鼻的霉味、潮湿岩石特有的土腥气,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舌根发苦的……草药气息?
他奋力地、几乎是耗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才勉强掀开了沉重无比的眼皮。
视野之内,一片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一层不断晃动的、淡红色的薄雾。
极其微弱的光线,不知从何处岩壁的缝隙艰难透入,如同吝啬的鬼火,勉强勾勒出一个低矮、狭窄、令人倍感压抑的轮廓。
四周是粗糙冰冷、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壁垒,头顶的岩壁似乎触手可及,他似乎是躺在一个类似小型天然石洞内部的角落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的碎石地面。
意识如同被摔得粉碎的琉璃,正艰难地、一片片地拾起、拼凑着那些混乱而恐怖的记忆残片:酒铺爷爷倒下的身影、崩塌咆哮的悬崖、无尽坠落的深渊、体内那毁灭与新生的力量如同两头发狂的凶兽在疯狂撕扯他的灵魂与肉身、以及……最后那道强行撕裂空间、将他拖拽进未知黑暗的诡异裂缝……
爷爷……
还有……那强行融入体内的温润浩瀚,那如影随形的冰冷吞噬……
他下意识地想要动一下手指,确认自己是否还拥有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和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令人绝望的虚弱。
丹田处,那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星元玉髓气旋,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艰难的速度旋转着,每一次微不足道的转动,都仿佛在消耗着它自身最后的光与热,仅能勉强维系着那一丝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火苗,不被彻底的黑暗与死寂吞噬。
相反,那枚紧贴胸口的黑色残玉,虽然也光华内敛,似乎消耗巨大,但其那冰冷刺骨、掠夺一切生机的吞噬本能,却仿佛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融入了他的血液,如同无数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虫,依旧在细微处、持续不断地、贪婪地蚕食着他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脆弱气旋,以及那些更深层、暂时无法调动、散落在四肢百骸的庞大星元玉髓本源。
这种源自生命根基的、无休无止的剥夺感,带来的是一种灵魂层面的、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深入骨髓的寒冷,远比肉体上的外伤更令人绝望。
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底部被扎穿了无数细密孔洞的破旧瓦罐,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真正盛满那代表生命活力的甘泉。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荒谬的不真实感,浮现在他混沌的脑海。
“嘶……” 细微的、无法抑制的痛哼声,从他干裂得如同旱地般、布满血痂的嘴唇间艰难地溢出。
这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却仿佛惊动了不远处某个一直守候着的人影。
“醒了?
小兄弟,千万别乱动!
你伤得太重了!”
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常年劳作的沙哑,同时又混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谨慎与疲惫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粗布短褂的老者,出现在林枫模糊而晃动的视野上方。
老者脸上刻满了岁月与风霜留下的深深沟壑,一双眼睛显得有些浑浊,但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关切与担忧。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边缘有着缺口的破旧陶碗,碗里盛着小半碗颜色浑浊、正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不知名液体。
“这里是落星峡外围崖底的一处缓坡石洞,算是我们采药队临时歇脚、躲避风雨的地方。
你……你到底是怎么从上面掉下来的?
这身伤……唉……” 老者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着林枫那张布满已经发黑的血污、纵横交错的擦伤和严重淤青的脸,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作为常年在这一带凶险山林中采药为生的老药农,他见过太多不幸坠崖的樵夫和旅人,但像林枫这样,年纪轻轻,身上却诡异地交织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凉死气与一种微弱却异常纯粹的温润生机,并且还是在之前那场可怕的地动山摇、岩壁塌陷的余波中,奇迹般(或者说厄运般)地掉到这崖底缓坡的,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遭遇见。
“采……药……” 林枫的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带着血腥气的沙哑气音。
“是啊,我们是山那边‘青木门’下属采药堂挂靠的散修采药队。”老者见他似乎有意识,便低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底层修士的无奈与认命,“老朽姓张,村里人都叫我张老蔫,算是队里请来的老向导,对这一带的山势草药还算熟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枫身上那非比寻常的伤势,声音压得更低,“刚才那边崖壁也不知道怎么了,又是轰隆隆的巨响,又是大片大片的塌方,动静大得吓人,我们担心有余震或者落石波及到这边,就赶紧躲进这个平日里歇脚的石洞里避一避,没想到……就在洞口不远处的乱石堆里发现了你……小兄弟,看你这样子……也是修行之人?
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青木门?
林枫昏沉而混乱的意识,勉强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宗门名字。
一个听起来就像是位于修行界底层、挣扎求存的三流小宗门?
这就是玄苍大陆东胜神洲这片广袤而荒凉的边陲之地,那些如同野草般顽强生存的修士们聚集的地方吗?
恍惚间,他似乎想起瞎子爷爷在世时,偶尔在夜深人静、望着窗外星空时,会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提起,像他们青山镇那样的凡人聚集地,头顶上总会有那么一些或大或小的宗门势力,他们收取着象征性的供奉,也提供着最基本的、聊胜于无的庇护。
但对于镇上的普通人而言,那些能够飞天遁地、驱使符箓飞剑的宗门弟子,早已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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