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欲滴的山峦,在薄雾与晨曦交织的轻纱中,如同无数头沉睡的太古巨兽,正舒展着它们绵延起伏的脊背。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草木气息,远处山涧中,偶尔传来几声飞鸟清脆悠扬的鸣啼,划破清晨的寂静。
然而,这幅在常人眼中或许堪称宁静祥和的山景,落在艰难跋涉的林枫眼中,却只剩下大片大片模糊晃动的绿色轮廓,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无数钝刀反复切割般的极致疲惫与剧痛。
他被张老蔫用尽全力半扶半拖着,每向前迈出一步,都感觉像是在粘稠的、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挣扎,虚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换来、同样粗糙单薄的粗布衣衫,此刻被山间清晨的凉风一吹,带来一阵阵刺入骨髓的寒意。
体内,那粒尘埃般微小、却承载着他全部生机的星元玉髓气旋,依旧在不屈不挠地、极其缓慢地旋转着,艰难地抗衡着来自残玉那无时无刻、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冰冷吞噬,维系着那一缕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生命之火不灭。
而那些庞大精纯的星元玉髓本源,则如同被万载玄冰彻底冻结的炽热熔岩,深深地沉潜在他各处被强行冲开的窍穴深处,无法调动分毫。
此刻他真正能够动用的力量,微弱得可怜,甚至连青山镇上一个常年劳作的健壮凡人都不如。
前方的山势逐渐变得平缓,在一片相对开阔、背风向阳的山坳里,一片依着山势粗糙搭建而成的简陋建筑群,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灰褐色的岩石垒砌成低矮的基座,上面是竹木混合结构的屋舍,许多地方都能看到新旧不一、粗糙简陋的修补痕迹,透着一种勉强维持的窘迫。
几杆颜色褪尽、边缘破损的青灰色旗帜,在山口处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面,用粗糙的针脚绣着几棵形态模糊扭曲、仿佛在挣扎求存的树木图案——这,便是青木门的标志。
这里没有想象中仙家宗门应有的恢弘山门与缥缈出尘的仙气,只有一股浓郁的、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泥土腥气、各种草药苦涩以及人间烟火气的、无比真实的世俗味道。
进出山口的人影,大多穿着和陈怀差不多的、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粗布短衫,脸上带着修行界底层修士特有的、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以及对未来或是麻木、或是汲汲营营的复杂神情。
这里,就是张老蔫所属的、他口中那个能为散修采药队提供些许庇护、用以换取微薄修炼资源的三流小宗门,也是林枫在绝境之中被命运偶然抛入的、他那充满未知与艰险的修道之路的……卑微起点。
“到了……总算是到了……这里就是青木门的外围地界了,采药堂就设在前边那片矮房子里。” 张老蔫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浊气,同时也抬起粗糙的袖子,用力抹了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混合着尘土的汗水。
带着林枫这样一个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几乎完全无法自主行动的人,从危机四伏的落星峡崖底,一路提心吊胆、跋涉回到这宗门范围,对于他这样修为低微、又时刻担心被林枫体内隐患牵连的老者而言,其中的艰辛与恐惧,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站住!
什么人?
!
出示腰牌!” 山口处,一个用粗糙原木搭建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简易岗亭旁,一个同样穿着靛青色短衫、腰间悬挂着一块代表身份的木质令牌、脸色带着底层守卫特有倨傲的年轻弟子,拦住了他们蹒跚的脚步。
守卫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扫过林枫那张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可言的虚弱面孔,以及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浸染着已经发黑血污的衣衫时,眉头立刻嫌恶地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一丝仿佛看到秽物般的鄙夷。
“是我是我,采药队的张老蔫!
王师兄,是老夫啊!” 张老蔫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块边缘磨损、刻着一个歪歪扭扭药锄图案的粗糙木制腰牌,脸上堆起谦卑而局促的笑容,双手递了过去,同时为难地侧身,指了指几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的林枫,“这位小哥……是老夫这次进山采药途中偶然遇到的,重伤落难,昏迷不醒,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老夫……老夫实在不忍心看他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就想……就想带他去采药堂那边的医舍看看,兴许……兴许老天开眼,能捡回一条命?
到时候,就算留在堂里当个洒扫劈柴的杂役,也算有条活路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底层小人物的卑微,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守卫(王师兄)随手接过张老蔫的腰牌,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然后如同怕沾染什么不洁之物般,迅速丢回给他,又用更加厌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气息奄奄的林枫:“重伤落难?
从山野里随便捡回来的?
看他这气息,游离不定,眼看就要彻底散了!
体内灵力更是驳杂混乱得吓人,隐隐还有股子阴邪气!
老张头,你是不是在山里待久了,采药采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这种来路不明、半死不活的人带回来干什么?
纯粹是浪费堂里宝贵的汤药资源!
再说了,万一他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仇家,对方循着痕迹追杀过来,岂不是给我们整个采药堂,甚至给青木门招来天大的祸事?
!”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尖利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立刻引来了附近几个正准备外出或刚刚返回、同样穿着青衣的外门弟子,他们纷纷投来或是好奇、或是冷漠、或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
张老蔫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但他不敢反驳,只能连连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更低:“王师兄,您……您行行好,发发慈悲……您看……就看在老夫这么多年为宗门采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通融这一次?
就让他去趟医舍,让今日当值的师兄好歹看一眼?
成不成咱们再另说,成不成?
小老儿这次进山采到的所有草药,都算作宗门任务上交,得来的那点微末功劳,全都记在您王师兄名下!
只求您……只求您高抬贵手,通融这一回!”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自己那个干瘪的药囊里摸索着,最终掏出了一小株看起来品相普通、灵气微弱的低阶灵草,脸上带着讨好而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就要往那王师兄手里塞去。
守卫王师兄眼中一丝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手下意识地就要抬起去接,但目光再次瞥见林枫那死灰般毫无生气的脸色和几乎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微弱呼吸时,伸出的手却又犹豫地顿在了半空。
谁知道这个半死之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就彻底咽气?
万一死在了医舍里,或者被查出来是中了什么恶毒难解的诅咒邪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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