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气味、仿佛浸透了死亡与毁灭的尘埃,以及废墟深处依旧丝丝缕缕逸散而出的冰冷死寂气息,在这片“恶人磨”的遗骸上空盘旋、呜咽。
它卷起细小的灰白色骨粉和黑色的灰烬,在断壁残垣间形成一道道呜咽的、无形的旋流,如同为这座罪恶堡垒送葬的悲风。
那曾冲天而起的、污浊的蘑菇状烟尘巨柱,此刻正缓缓沉降、稀释。
阳光艰难地穿透逐渐稀薄的尘霭,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那片触目惊心的残骸之上。
曾经巍峨狰狞、令无数旅人过客闻风丧胆的黑石堡垒,如今只剩下一片参差断裂的巨石、焦黑扭曲如怪蟒的粗大木梁、以及铺满视野的、厚厚一层混杂着瓦砾、碎骨、腐朽布片和不明秽物的狼藉之地。
它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又被巨兽利爪狠狠撕扯践踏过的庞大骨架,凄凉而可怖地瘫卧在黑石崖畔。
莫问静静地站在一块从山体崩裂而出、相对平坦完整的巨型石礅之上。
灰布长袍的下摆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细腻的尘灰,但他整个人依旧挺直如松,仿佛与脚下磐石融为一体。
他微微抬起眼帘,沉静如古井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毁灭的造物。
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切割光线,轻易便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尽的、带着死亡余韵的淡灰色烟尘,精准地锁定了废墟边缘洼地里的那个伏地身影,以及稍远处那片碎石间静静躺卧的淡青色身影。
在莫问侧后方不远处,小雅惊魂未定,小小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
她吃力地搀扶着气息紊乱粗重、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石猛,让他背靠着一块倒塌的、边缘尖锐的黑色巨石坐下。
石猛右小腿的伤口依旧狰狞可怖,皮肉可怕地外翻着,露出下方沾着灰尘、泛着不正常暗金色的骨骼。
伤口周围,那股顽固的灰黑色死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的跗骨之蛆,正丝丝缕缕地试图沿着血管和骨髓向更深处侵蚀。
这死气与他体内正自发奔涌对抗、狂暴炽烈的祖巫气血激烈冲突着,在伤口附近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细微的金红与灰黑交织的能量涟漪。
每一次气血的剧烈翻涌,都会引动死气的反扑,让石猛壮硕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痛苦抽搐一下。
他古铜色的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古老图腾纹路随着气血的动荡而明灭不定,时而清晰如烙铁灼痕,时而黯淡几近消失。
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低吼。
小雅看着石猛腿上依旧在缓慢渗出、色泽泛着不祥暗金与灰黑混杂的血液,又瞥见他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痉挛的面容,猫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在沾满灰尘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既心疼石猛的伤势,又恐惧于眼前这陌生而危险的环境,下意识地抬起泪眼,望向不远处那道唯一的、似乎还能倚靠的灰影:“前…前辈…石大哥他…他的腿…”
莫问没有回头,甚至连身形都未曾有丝毫晃动。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如同山涧深处流淌的寒泉,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天道法则般的意味:“异种死气已侵入血髓筋骨,与他祖巫血脉至阳至刚的本源相冲相克。
非寻常药物或外力可拔除。
他能撑住,以意志导引气血炼化死气,或可磨砺筋骨,化为己用一份阴煞之力;若撑不住,意志溃散,气血反噬,则筋骨废绝,血脉枯败。
自己的劫,自己的路,自己走。” 说罢,他宽大的袍袖看似随意地微微一拂。
一股柔和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力量凭空而生,如同最轻柔却又最坚韧的丝绸,将紧挨在石猛身边的小雅轻轻推开一尺距离。
那股力量恰到好处,既未伤她分毫,又让她无法抗拒。
“莫再靠近。
他此刻气血失控,狂暴无主,气息外溢足以震伤你脏腑。”
小雅被那股柔和力量推开,踉跄一下站稳,只能用力咬紧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将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一双含泪的猫眼一眨不眨,紧张万分地注视着痛苦挣扎的石猛,小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
莫问的目光则越过他们,投向了更远处昏迷不醒的苏青璇。
她如同被狂风骤雨打落凡尘、碾入泥泞的冰晶玉莲,静静地侧卧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碎石之上。
原本冰蓝如洗、不染尘埃的裙衫,此刻已被大片大片暗红近黑的血污与厚厚的尘土浸染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质地。
她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一缕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之火,冰肌玉骨般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的、形似雪花又似古篆的印记,还在极其微弱地、时断时续地闪烁着,散发出强行压制伤势、维持最后一点生机的冰魄道元。
莫问那双看透虚妄的眼眸微微蹙起。
三清道宗秘传核心功法“清心冰魄诀”所独有的、那种清冷高远又隐含天道韵律的气息,此刻虽然微弱紊乱,却依旧清晰可辨。
她的伤势之重,远超寻常金丹修士所能承受的极限——丹田内那颗象征大道根基的金丹,已然遍布裂痕,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此刻维系她一线生机的,几乎全凭那缕坚韧得惊人的神魂意志,以及这道传承道印本身所携带的最后守护之力。
最后,他深邃沉寂的视线,重新落回废墟边缘洼地中的林枫身上。
这个引发了一连串不可思议变故的少年,此刻面朝下伏在混杂着碎石、灰烬和不明焦黑物质的砾石堆中,一动不动,仿佛早已与这片死寂的废墟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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