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非尘封的古殿,非深渊的底层,而是比那更古老、更彻底的……虚无之寂。
没有风,没有光,连尘埃都凝固在亘古不变的悬停里,仿佛时间本身已在此地死去万载。
噗通。
小雅是第一个坠落的。
她重重砸在一片厚实得异常的灰白粉尘上,扬起的尘烟细密如骨灰,呛入喉间竟带着铁锈与腐木混合的腥涩。
恐惧先于疼痛攥紧她的心脏,她颤抖着摸向颈侧、后心——温热的,完整的,皮肉未绽,只有钝痛如潮水漫上来。
她撑起手臂,满掌的灰白簌簌落下,视线模糊如隔着污浊的水幕。
瞳孔艰难地收缩,许久,才勉强适应这片天地极度吝啬的光线。
没有血色残阳。
没有神骸内部那种妖异的幽蓝。
头顶的天,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浊如陈血的暗红,低低压在目力所及的尽头,透下的光昏沉如垂死之人的瞳仁,只堪堪勾勒出近处事物的轮廓——而仅是这轮廓,便让她几乎忘了呼吸。
无边无际。
目之所及,皆是废墟。
但这绝非寻常宫殿的倾颓、城池的败落。
眼前绵延的残垣断壁,更像是无数神魔在被最暴烈的手段肢解、碾碎之后,随意弃置的骸骨坟场。
断裂的巨柱横陈如卧倒的山脉,粗逾百丈,截面平滑如镜,却蛛网般爬满裂痕,那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瞬间摧毁时、连法则本身都来不及弥合的创痕;倾塌的残墙起伏如死去的岩龙,墙面上覆着厚而均匀的灰白粉末——那粉末,此刻正沾在她掌心、膝头、裙裾,细密,冰冷,带着万古尘封后特有的腐朽腥气。
那是骨灰。
无数神魔、无尽生灵,在悠长得令人绝望的岁月里,被时光的风无情风化,留下的最后痕迹。
不是碎骨,不是残骸。
是粉末。
是最彻底的、连形都无法存续的虚无。
极目远眺,昏沉天际下,影影绰绰立着些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残破兵刃,如断峰斜插大地,刃口早已残缺如犬牙,却依旧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凝而不散,死寂沉沉,隔了数千丈远,仍让她的神魂如被针刺,本能地战栗。
整个天地,弥漫着一股纵然过去万古也丝毫未散的杀伐煞气,与某种更深的、足以吞噬一切生机的……破灭意志。
“苏姐姐——!
爷爷——!
小林子——!”
她的呼喊带着浓重的哭腔与恐惧,但声音刚出口,便被这片空间的寂灭气息吞噬了大半,虚弱得像溺水者最后的、无力浮出水面的气泡。
“咳……咳咳咳……”
沙哑如锈铁摩擦的声音,从不远处一堆断壁残垣后传来,断断续续,几乎无法辨认:“丫头……老子……还在……”
小雅连滚带爬冲过去。
莫问半截身子被掩埋在灰白粉末中,只露出血迹斑斑的上半身与一条扭曲变形、明显已经骨折的右臂。
他艰难地想用左手撑起身体,却猛地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大口大口的暗红血块喷溅在身前灰白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那把残剑,陪伴他走过尸山血海、无数次从必死之境杀出的残剑,此刻就斜插在他左手不及三尺处。
剑身布满斑驳锈迹与细密裂痕,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性与光华,变成了一块冰冷、死寂、毫无生机的凡铁。
剑柄上残留着他紧握时留下的血痕——那是剑魄彻底沉寂之前,最后疯狂反噬主人所烙下的、深可见骨的印记。
“璇儿……林小子……”
莫问浑浊无光、布满血丝的眼珠艰难转动,扫视着四周死寂的废墟。
“……在。”
另一个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却带着一种奇异到近乎诡异的平静。
循声望去,十余丈外,一道巨大无比、倾斜断裂的石板斜插在地,与另一块凸起的岩骨交错,在下方形成了一处小小的、三角形的凹陷,如同一座天然的、过于简陋的墓穴。
苏青璇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壁,勉强维持着坐姿。
她的脸色白如最上等的澄心纸,没有丝毫血色,嘴角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青丝凌乱披散在肩头,沾满灰白尘灰,与鬓边的血痂黏结成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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