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也行……”
那嘶哑得如同砂纸反复摩擦朽木的声音,在死寂的小酒铺里空洞地回荡,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绝望,与片刻前破门而入时的蛮横凶戾判若两人。
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腐臭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令人几欲窒息。
林枫按住腰后柴刀的手指关节已然捏得发白,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冰凉。
他不是没见过血腥,穷山恶水的小渔村,镇上帮派为争码头时常械斗见红,甚至早年父母出海遭遇风浪尸骨无存的噩耗……生死离他这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少年并不遥远。
但此刻倒伏在门口血泊泥泞里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让他骨髓都感到寒意的不详气息。
那绝不仅仅是受伤落难那么简单。
尤其刚才脖子上残玉那一瞬诡异的微温震动!
还有那如同幻觉般、被残玉悄然吞噬掉的黑红气流!
这一切都指向了某种超越他认知的诡异。
“枫儿。”瞎子爷爷的声音响起,异常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如同古井深潭,“去,灶房后面水缸,舀碗凉水来。”
爷爷平淡的话语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驱散了林枫心头的惊悸与混乱。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混杂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里沸腾的心绪,依言快步走向酒铺后门。
路过那蜷缩的老者身边时,那股浓烈的死气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源自九幽深处的阴冷戾气,如同无形的毒蛇,无声地缠绕上来,刺得他裸露的皮肤微微发紧,汗毛倒竖。
他掀开刚刚盖好的水缸木板,拿起飘荡在水面的半片葫芦瓢。
瓢里的井水在从后门透进的微弱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舀水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门口。
那老者趴伏着,破败的衣衫下,背部几道深可见骨的巨大撕裂伤狰狞可怖,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泽,并且那黑色仍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蔓延,像是在不断腐蚀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暗红色的血还在从伤口最深处缓慢渗出,但颜色已不再是鲜红,而是夹杂着墨色和污浊黄水的暗红,散发出更浓的腐败气息。
林枫心头又是一凛。
这等伤势,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只怕早已气绝身亡多时。
这人……竟还能挣扎着撞门,发出声音讨水喝?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端着盛满清冽井水的粗陶碗回到铺子。
瞎子爷爷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稍远些的柜台旁,枯瘦得如同鸡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柜台边缘,侧耳“望”着门口的方向,那双浑浊无神的眼里,仿佛深埋着千年不化的寒潭,幽深难测。
“给他吧。”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枫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碗,一步步走近门口那散发着浓郁死气的存在。
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喉间发出粗重又断续、仿佛破旧风箱般艰难抽吸的声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水来了。”林枫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将粗陶碗的碗沿递向老者那颗布满灼痕和脓疮的可怖头颅的嘴边。
那半睁的死灰色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剩下纯粹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一只同样布满紫黑色灼痕、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和凝固污血的枯手猛地伸出,五指痉挛般地、死死抓向碗沿!
动作迅疾得根本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林枫手腕一抖,冰凉的水面剧烈晃动,差点没拿稳碗。
那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冰冷如同铁箍的触感让林枫头皮一阵发麻。
老者急不可耐地将冰冷的井水疯狂灌入口中,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仿佛漏气般的吞咽声。
浑浊的水流顺着他溃烂的下巴不断淌下,迅速混入衣领和胸前的泥血之中。
喝光了碗里的水,他甚至贪婪地伸出污黑粘腻、带着裂口的舌头,疯狂舔舐着粗陶碗底残余的湿痕和水珠。
就在这短短几息灌水的瞬间,林枫的心跳再次陡然加速,如同擂鼓!
他脖子间那块紧贴着肌肤的黑色残玉,温度悄然升高了一线!
不再是刚才那短暂的、如同错觉的嗡鸣和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温热感,如同冬日怀里揣着的小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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