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使劲,碾碎了个土坷垃,碎渣子嗖地蹦起来,划破了薄薄的晨雾。
“王庄去年牲口累趴窝,耽误了春耕!
公社扣了他们三成粮种!
全靠人!
人拉犁!
人多力量大!”这话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胡强那小子,就像没听见刘队长吼似的,早扛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宽刃老镢,提着粮种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山尽头的山坳里去了。
他那身补丁叠补丁的土布褂子,后襟被风掀起来,扑棱棱地响,活像一面褪了色的破旗,倔强地在风里招展。
刘喜儿急得直跺脚,溅起一蓬黄尘,冲着她爹喊:“爹!
那山坳邪性!
野猪窝!”可刘队长还盯着那空套绳愣神呢!
喜儿气得一咬牙,辫子一甩,小跑着追胡强去了。
刚爬上那道陡坡,山梁上就飘来胡强故意拔高的破锣嗓子,带着点蔫坏的调笑:
“红格艳艳日头照白格生生腿——”
“哥哥的老镢头把妹妹的心捣碎哟——哎嘿!”
满山坡的后生哄一下炸开了锅,笑得东倒西歪。
记工员杨军手里的工分本子差点掉进刚耙松的土垄沟里。
几个跟喜儿相熟的小年轻扯着脖子起哄:
“喜儿!
胳膊肘往外拐啊!”
“胡强是二队的!
你给他挣工分,咱一队的工分可就泡汤啦!”
“就是!
赶紧回来!
小心工分飞喽!”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浪一样拍过来,这才把刘队长彻底从浑噩里拍醒。
他抬眼望去,坡梁上,自家丫头和胡强就剩下两个黄豆大的小黑点了。
他眯着眼使劲瞅,模模糊糊看见胡强好像推了喜儿一把,喜儿在那儿顿足捶胸,最终还是气鼓鼓地扭头往回走了。
望着那两个快要消失在山褶里的黑点,刘队长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像揣了个漏风的破口袋。
后槽牙无意识地磨着,那里有个豁口,是当年啃树皮留下的“勋章”。
到底忘了啥要紧事?
他皱着眉,使劲想,脑仁都想得发疼,愣是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念头。
日头越爬越高,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
可奇怪的是,这点燥热反倒让人骨头缝里都松快起来,像刚从冻窖里爬出来烤着了火。
空气也清冽,吸一口直沁肺管子。
远处大河像条银带子,在百十里外的山脚下闪着光。
有人憋不住了,扯开嗓子吼起了陕北的老调子,词儿野得很,带着黄土坷垃的粗粝和一股子不能明说的燥热,听得人脸皮发烫,浑身是劲。
“嘿呦!
加把劲!”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干完早收工!”众人齐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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