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卿的房间在二楼右边。
她推门进去,屋里黑着,她摸到灯绳,拉亮了灯。
灯光黄澄澄的,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被套是浅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抻得平平的。
枕套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
温岁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手指按在被面上,软的,蓬松的。
凑近了闻一闻,有一股清香的肥皂味,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干干爽爽的,像抱着一捧晒透了的新棉花。
她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拉开被子躺下去。
枕头托着她的头,不硬不软,刚刚好。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船马达声,一下一下的。
呼吸慢慢匀了。
灯还亮着,她忘了关。
然后她陷进了梦里。
那片梦境来得悄无声息。
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脚下是青砖铺成的长廊,廊柱上刷着朱红色的漆,头顶是飞檐翘角的琉璃瓦。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不属于她的衣服,袖子宽大,裙摆拖地,腰间系着一条丝绦,垂着玉坠。
她往前走,穿过长廊,绕过一道屏风。
然后她看见了她自己。
那张脸跟她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唇,连下巴上那道浅浅的弧度都一样。
可那个人穿着凤冠霞帔,坐在一张紫檀木床上,盖头掀在一边,脸色苍白,眼眶红肿。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银甲,铠甲上的血痂还没干,一道刀痕从肩头划到胸口,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女人,嘴唇抿着,一句话不说。
床上的女人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宋承野,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温岁安站在屏风后面,听着那个声音从床上传过来。
她看见那个叫宋承野的男人,握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错认恩人,错付真心,辜负你的沙场白骨,辜负你的七年坚守,辜负你半生孤守边疆。”
床上的女人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越来越弱。
“我今生还不清了。
若有来世,我一定第一眼就认出你。
不再识人不清,不再负你深情。”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男人的衣袖,手指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去。
“来世,换我寻你,换我护你,换我偿还你所有温柔。”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垂下去,看着她的眼睛闭上。
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接她那只手,也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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