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见牛棚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推开牛棚的门,还没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是身体撞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云书佩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很低,像是不敢喊又忍不住:“求求你们,别打了,他真的不知道……”
温戎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含着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问我什么……我不知道……”
温岁安没有进去。
她蹲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牛棚里的煤油灯被踢翻了,倒在地上,火苗还在烧,光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温戎川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踩着他的头,脚在他太阳穴上碾,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踩灭一根烟头。
云书佩跪在旁边,两只手伸着,想去扒那只脚,又不敢碰,手在半空中抖。
程婉桢和周秉文被逼到墙角,一个人用棍子指着他们,不让他们动。
六个男人。
三个穿中山装,两个穿军大衣,还有一个穿着灰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温岁安没在村里见过这些人。
她想起来了,云书佩说过这些人隔三差五来一次,问的话听不懂,打完了就走,走了过几天又来。
“我们没有耐心跟你耗了。”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响了:“今天你不说,就让你彻底说不了话。”
有人把温戎川从地上拽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被两个人架住了胳膊。
他的嘴角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温岁安站起来,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没有回头,脚踩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鞋底打滑。
风灌进嘴里,凉丝丝的,喉咙干得发痛。
她跑进胡家院门的时候没有停,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不是故意撞的,是没看见。
她整个人猛地停下来,一只手撑住那个人的胸口,稳住自己,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男人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站在那里不闪不避。
她顾不上他,侧身从他旁边冲过去,推开了堂屋的门。
堂屋里。
胡大有坐在椅子上,胡红征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胡守义站在角落里,胡守礼也在,手里拿着那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书翻到中间,手指夹着书页。
收音机开着,播着什么新闻,没人听。
温岁安刚进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刚才被她撞到的那个男人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
“大舅。”温岁安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急:“牛棚那边来了人,不是村里的。
五六个人,在打温戎川。
他们把温戎川踩在地上……”
胡红征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闷:“是什么人?”
“不是村里人。
我没见过。
他们说温戎川有问题,要他说什么,他不说就打。”温岁安把话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的手指攥在身侧,指甲嵌进掌心里。
胡红征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这帮人,来村里问话,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太不把田溪村当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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