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法租界的夜已经沉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
霞飞路尽头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把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粉紫色,可拐进这条连路灯都坏了大半的石库门小巷,所有的繁华喧嚣便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巷子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昏黄的灯,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更衬得这里死寂一片。
巷子深处,一栋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的普通石库门房子里,二楼的一间厢房拉着厚厚的黑色窗帘,只从缝隙里漏出一丝微弱的煤油灯光。
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旧木头的霉味。
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桌旁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背对着那唯一的光源,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了许久,终于,那个看起来身形佝偻、头发已经花白的男子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玫瑰,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补充道:“明天的酒会,守卫一定会空前森严。
黑木刚雄刚被暗杀,日本人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乔治大郎又是出了名的谨慎,特高课和76号的人肯定会把整个樱花酒店围得铁桶一般。
你现在去搞暗杀,无异于自投罗网啊!”
被称作“玫瑰”的女子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红梅。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清冷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嗯,我已经决定了。”
“龙叔,您不用再劝我了。”她微微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眼底燃烧着的熊熊火焰,“唐镇这个狗汉奸,杀了我的父母,灭了我满门。
这笔血海深仇,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年了。”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三年前,就是他带着日本人冲进我家,亲眼看着我父亲被乱枪打死,看着我母亲被那些畜生糟蹋后上吊自杀。
他踩着我家人的鲜血,爬上了上海市政府秘书长的位置,成了日本人面前最得宠的一条狗!”
“这三年来,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他。”玫瑰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的酒会,是乔治大郎上任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唐镇作为市政府的秘书,一定会出席。
这是我唯一能接触到他的机会。”
龙叔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忍。
他看着这个女孩长大,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变成了如今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行走在刀尖上的特工。
他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是玫瑰,机会还会有的。”龙叔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着哀求,“我们可以等,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你还这么年轻,不能就这么……”
“没有机会了,龙叔。”玫瑰打断了他的话,轻轻摇了摇头,“唐镇现在越来越多疑,身边的保镖也越来越多,平时深居简出,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再过几天,他就要去金陵述职了,到时候再想杀他,就更难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决绝:“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要拉着唐镇这个狗汉奸一起下地狱!”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龙叔知道,自己再也劝不动她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无奈,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那好吧。”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沉重得像灌了铅,“既然你心意已决,组织上会尽全力帮助你。
在酒会开始之前,我们会把准备好的氰化物胶囊送到你手上。
那东西见效很快,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在几秒钟内毙命,没有任何痛苦。”
“谢谢你,龙叔。”听到这话,玫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木质地板上。
“多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她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当年如果不是您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教我本事,带我加入组织,我早就死在三年前那个晚上了。
您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只能下辈子来报了!”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