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巨籁达路深处!
一栋看似普通的石库门建筑静静矗立。
黑漆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李公馆”木牌,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就是上海地下党情报局的秘密指挥中心。
下午四点四十分,二楼朝南的办公室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里漏进一缕狭长的金色夕阳。
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墨水味和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秘密工作的压抑气息。
一张斑驳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核心位置,桌上堆满了各种加密文件、译好的电报和写满批注的工作记录。
一个掉了瓷的白色搪瓷缸放在桌角,里面插着三支磨得发亮的钢笔。
办公桌后面,刘洪星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红铅笔,逐字逐句地批阅着各个地下党小组传来的报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且凌乱,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比他四十二岁的实际年龄要苍老十岁。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如同鹰隼一般,时不时地在文件上写下几句简短有力的批注,眉头时而因好消息舒展,时而因坏消息拧成一个疙瘩。
桌上的黄铜烟灰缸里,已经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烟蒂,有的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烟灰已经溢出了缸沿,散落在桌面上的文件边缘。
看得出来,他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作为上海地下党情报局的书记,刘洪星肩上扛着整个上海地下党组织的生死存亡。
上海沦陷四年,日军和76号特务的搜捕越来越疯狂,白色恐怖笼罩着整个城市。
每天都有同志被捕,每天都有联络点被捣毁,而最让他痛心疾首的,就是内鬼的出卖。
就在半个月前,因为一个潜伏了两年的内鬼告密,他们在浦东的三个秘密联络点同时被76号特务包围,七名同志当场牺牲,四名同志被捕后受尽酷刑,最终英勇就义。
那笔血债,至今还没有偿还。
想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刘洪星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了抖,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烦躁地将烟盒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咚咚咚”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进来!”
刘洪星抬起头,将手里的红铅笔放在桌上,脸上瞬间恢复了书记该有的沉稳和威严,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房门被猛地推开,陈晨快步走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灰色短衫的领口。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看到陈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刘洪星的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太了解陈晨了。
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跟了他三年,从一个普通的交通员成长为他最得力的助手,一向以沉稳冷静着称。
就算是上次76号特务包围了他们的临时会议地点,陈晨也能面不改色地掩护大家撤退。
能让他露出如此惊慌失措的神情,一定是非常不好的消息。
刘洪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还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陈晨,是不是张子毅那边有结果了?”
张子毅,闸北区地下党工运委员,加入党组织已经三年零七个月。
他出身于上海本地的工人家庭,父亲在五卅运动中被英国巡捕打死,妻子在去年的反日罢工中被日军刺刀捅死,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工人中威望极高,工作能力突出,一直是刘洪星重点培养的骨干力量。
五天前,潜伏在上海的“东坡先生”和“白狐”几乎同时发来绝密电报,声称76号安插在地下党内部、代号“飞天蜈蚣”的高级内鬼,极有可能就是张子毅。
刚收到这份情报的时候,刘洪星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甚至是愤怒。
他无法相信,一个家破人亡、和日本人有着血海深仇的人,会背叛革命,投靠杀害自己妻儿的仇人。
可“东坡先生”和“白狐”是地下党最可靠的情报来源,他们潜伏多年,从未传递过一次假情报。
再加上最近一个月,闸北地区接连有五个联络点被精准捣毁,十二名同志被捕牺牲,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张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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