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停稳,穿白手套的门童就快步跑了过来,弯腰准备拉车门。
石井合夫却先一步推门下了车,抬手拦住门童,亲自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脸上带着恭谨的笑:“赵先生,我们到了。
麻烦跟我来,松本课长在楼上包厢等您。”
“好。”赵阳点了点头,提着药箱弯腰下了车。
站在酒店门口抬头扫了一眼,水晶吊灯的光从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钢琴声,悠扬婉转,和外面街上的喧闹人声像是完全隔绝的两个世界。
他跟着石井合夫往里走,门童连忙躬身行礼,连带着门口站岗的日本卫兵都微微欠身,显然是认出了石井合夫的特高课身份,连带着对他身边的赵阳也多了几分忌惮与客气。
走进大堂,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头顶的巨型水晶吊灯垂着层层叠叠的水晶坠子,折射出细碎又耀眼的光,把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
大堂中央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穿着黑色礼服的琴师正低头弹奏着舒缓的日本民谣,角落的真皮沙发上坐着几个低声交谈的日本军官,腰间的配枪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赵阳目不斜视,只凭着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大堂的布局,左右两侧都有旋转楼梯,大堂尽头有消防通道的标识,前台后面藏着员工通道,几条逃生路线在脑子里瞬间就勾勒了出来。
多年潜伏的本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哪怕身处看似安全的环境,也得先想好万全的退路。
石井合夫领着他往左侧的楼梯走,铺着厚羊绒地毯的台阶踩上去悄无声息。
二楼的走廊比大堂更安静,两侧都是紧闭的包厢门,偶尔有门里传出隐约的谈笑和碰杯声,都被厚重的门板削弱得模糊不清。
走廊里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便衣打扮的人,看似随意地靠墙站着,手里夹着烟,眼神却锐利得很,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审视的意味,显然都是松本健一布置的暗哨。
走到205号包厢门口,两个穿着便装的特工笔直地站在门两侧,腰间微微鼓起,显然藏着短枪。
看见两人走过来,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神冰冷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审视,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看穿一般。
石井合夫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是赵神医赵先生,是松本课长特意请来的贵客,麻烦通报一声。”
“是!”其中一个特工沉声应了一句,抬手敲了敲房门,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格外恭敬,“课长,赵先生到了。”
里面立刻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嗯,快让赵先生进来!”
“是!”特工应声收回手,侧身让开位置,对着赵阳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先生,请。”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提要搜身的话。
换做寻常龙国人想见松本健一,别说搜身,怕是连酒店大门都进不来。
赵阳心里清楚,这不是对方讲规矩、给面子,而是自己如今顶着“千代子小姐救命恩人”“乔治大郎深信之人”的名头,松本健一要拉拢自己,自然不会做这种触怒人的蠢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示意,抬手推开了包厢的木门。
石井合夫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走廊里的一切动静都隔绝在了外面。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红油鲜亮的水煮鱼、焦香四溢的回锅肉、麻香扑鼻的麻婆豆腐、脆嫩爽口的夫妻肺片……
道道都是地道的川味,连摆盘的样式都和他常去的那家巷子里的川菜馆子如出一辙。
浓郁的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菜上的热气还冒着,显然是刚摆上桌没多久。
赵阳目光飞快地扫过桌面,心里了然,松本健一为了拉拢他,确实是下了一番实打实的功夫。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包厢深处,那里有道绣着浮世绘樱花图案的厚布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后面的隔间。
帘子纹丝不动,听不到半点儿声响,却莫名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是藏着什么人,又像是布了什么局。
赵阳指尖在药箱的铜制提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又略带拘谨的笑意,脚步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了两步,静静等着正主现身。
赵阳刚在包厢里站定,主位方向就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一个身着深灰色暗纹便服的男人从餐桌后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早就听说赵神医年纪轻轻,不仅医术了得,而且仪表堂堂,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啊!”
说话之人看上去年近五旬,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角掺着几缕不易察觉的花白,一张脸生得白白净净,眉眼舒展,嘴角天然带着几分上扬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几道细纹,看着竟有几分儒雅和气,活像个大学里教书的先生,半点都不像是手握生杀大权、手上沾了无数抗日志士鲜血的特高课副课长。
正是松本健一。
赵阳心里警铃大作,多年潜伏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人的底细了,松本健一在特高课深耕多年,手下冤魂不计其数,审讯手段阴狠毒辣,比起井川芽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少军统和地下党的同志折在他手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过是他披在外面的一层伪装,撕开面皮,底下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戾。
可心里忌惮归忌惮,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倒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慌乱,连忙快走两步迎上去,双手虚虚往前递着,脊背微微躬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与不安,活脱脱一个突然被高官接见、手足无措的普通医生:“松本课长,您太客气了,怎么还劳您亲自起身迎接?
我就是个靠行医糊口的小人物,何德何能让您这般相待,真是折煞我了。”
“赵桑这话就太见外了。”松本健一哈哈一笑,伸手握住赵阳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和虎口处带着一层薄硬的茧子,那是常年握枪、用刑留下的痕迹,和他儒雅的外表形成了极强的反差。
嘴上的话却说得格外亲热,语调平缓温和,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赏识:“你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朋友,一手医术更是妙手回春,不仅救过不少帝国军官的性命,更是治好了千代子小姐的顽疾,连乔治司令官阁下都对你赞不绝口,亲口说你是上海地界难得的人才。
我早就想跟你交个朋友了,只是一直公务缠身抽不出空,今日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倍感亲切啊!”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