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沉下去的速度比白天快了许多,天边的云层像被泼了一层血,红得发暗,又渐渐变成铁灰色。
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灰网,从江面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地笼罩住整座上海城。
下午五点半左右。
公共租界爱文义路附近,德林律师事务所。
这是一栋临街的二层西式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块铜制的招牌。
门前的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地砖,两侧各放着一盆半人高的夹竹桃,枝叶舒展,开得正好。
随着楼下大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孙茂才。
他生得白白净净,中等身材,略显清瘦,穿一套深灰色条纹西装,系一条暗蓝色领带,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圆框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谨慎。
他左手提着一个棕色公文包,右手拄着一根黑色洋伞,步子不紧不慢,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单看外表,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律师,背地里却在替日本人收集情报。
孙茂才原本只是公租界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靠帮人打一些遗产纠纷、房产买卖之类的官司糊口。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76号行动处的一个组长。
对方看中他熟悉租界内各色人等的便利,便用重金将他收买了过去。
从那以后,孙茂才一边继续经营着律师身份,一边利用职务之便,替76号收集租界内的抗日志士和各方势力的情报。
这一年多来,经他手送出去的情报少说也有几十份。
有些情报导致地下联络站被破坏,有些则让几个抗日学生被巡捕房抓走,还有几个暗地里给新四军送药送粮的商人,也是因为他的密告,被76号盯上,最后死的死,逃的逃。
孙茂才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只看钱,只看势。
日本人势大,他就替日本人办事。
至于那些被鬼子打死的人,与他何干?
他只管自己过得滋润。
今天下午,他刚处理完一桩地产纠纷案,又整理了几份新搜集到的情报。
其中有两条很重要,他必须尽快送出去。
站在律师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孙茂才没有急着叫车。
他先朝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后,才朝街角招了招手。
“师傅。”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一个拉着黄包车的年轻车夫正蹲在路边啃着一块冷掉的烧饼,听见招呼,连忙站起身,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拉着车跑了过来。
“先生,请坐!
您这是要去哪里?”车夫弯下腰,把车把一压,麻利地撩起车上的雨布,满脸堆笑地问道。
“去海棠路。”孙茂才一边说,一边抬脚坐了上去。
他靠坐在车座上,将公文包抱在怀里,那根洋伞则斜靠在腿边。
“好嘞!
先生您坐稳了!”车夫应了一声,把车把往上一抬,拉着车便跑了起来。
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在暮色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风一吹,叶片“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卖馄饨的小摊前热气蒸腾,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歌,软软绵绵的调子从一家洋货店的窗户里飘出来,和着黄包车轮的声响,倒有几分旧上海特有的安逸。
孙茂才仰面靠在车座上,闭起眼睛,做出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公文包,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那里面除了几份卷宗外,还夹着一份用暗语写成的纸条,记录着三个新发现的地下党联络点的大致位置。
他知道这纸条的分量。
如果顺利送到76号,就又能换来一大笔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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