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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父亲还珠楼主< 转自人民日报>(8/11)

技惊四座,大家啧啧称奇道妙。

他们哪里知道,父亲结缘厨事业已二十余载了。

古语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父亲的婚姻总算得到了圆满结局,随之而来的就是饮食问题了。

父亲想,自己娶的毕竟是一位“千金小姐”呀,饮食上可不能大委屈她了。

尽管母亲并没有要求什么,父亲还是想方设法向她“日进美食”。

起初,父亲收入不多,又不懂烹调,只能参照《菜谱》,把那些极普通的菜物,尽量做得可口些。

待到他从中悟出一些通则,才不再依“本”炮制,而敢于在“调和鼎鼐”中花样翻新了。

母亲曾跟我们说起父亲烧豆腐的情景。

那时他最善于做这种经济实惠的菜肴了,什么“家常豆腐”、“捎子豆腐”、“麻婆豆腐”、“朱砂豆腐”、“葱油豆腐”,一天换一个样,叫人总吃不厌。

难怪京剧《酒丐》中酒保“报”的那张菜单上,有好几十种“豆腐”呢。

父亲后来成了名,有了可观的收入,做菜仍一如既往,乐此不疲。

悠闲自得地在家中做些吃食,和亲人一道品品口味,是他在紧张笔耕之余的一大嗜好。

他又非常好客,客人来了,他总愿下厨房露两手,以博得高朋赞许为快。

我们家几度迁徙,从北京到上海,到苏州,再回到北京,处处都有一些亲友来家中“打牙祭”。

见面一声:“又流口水了!”父亲便热情地张罗起来。

我们小时候最盼望两件事:一是父亲停笔;一是宾客临门。

因为我们又可以吃到美味佳肴了。

父亲对烹调的自觉追求,是他到上海以后的事。

十里洋场的上海滩,集中了全国各地的饮食派别:新雅菜馆的粤菜,取材广泛,花色新异;梅龙镇酒家的川菜,调味讲究,浓而入味;上海老饭店的沪菜,汤卤醇厚,咸淡适口;老正兴的锡菜,新鲜脆嫩,味浓带甜;老半斋的扬菜,选料精美,刀工细致……在品尝诸家拿手好菜并加以比较之后,父亲愈发感觉到中国烹调作为一门“艺术”的美妙。

一九四六年夏,他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忙里偷闲,以一个美食家的口味和眼光,一个厨师的感受和体验,编出《名菜谱》,交由北新书局出版。

本来他还打算写一本关于中国烹调术的理论专著,可惜时间不允许,否则,他完全有可能对此作出融会贯通的阐释的。

父亲作为家里的“掌勺人”,带给我们许多快乐,也“熏”陶了我们的兴趣。

我们兄弟姐妹六人都会炒几个菜,特别是五妹观淑、六弟观洪,他们配制整桌酒席,竟与真正厨师不分轩轻。

前几年,京剧艺术家张君秋举行家宴,还请观淑去主厨呢。

十二、停笔辍耕姑苏教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们全家住在苏州。

由于武侠暂停出版,大半辈子埋头写作、无暇顾及子女教育的父亲,这时有了管教我们的工夫,而我们也算是由此得到了一点“家学”。

父亲执教很热心,可是他教的东西大杂,举凡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京昆皮黄,天文地理,乃至饮食游戏,无一不教、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

教起来又没有章法,碰上什么讲什么。

超初,我们对他讲这种“零敲碎打”很不以为然,心想:那算得甚么学问!

时间长了,才渐渐品出其中“味道”。

记得一次,父亲给我们讲宋词。

那首小令描写恶鬼在坟场出现的情景,有两句写道:“鬼火一现,露出桃花面。”父亲问:“谁能用一个更好的词语,把‘桃花’换下来?”我们略一思索,便七嘴八舌抢着回答:“青白”、“凶恶”、“狰狞”……父亲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大家正在纳闷,父亲风趣地说:“谁都知道做菜要放盐,若是菜已经够咸了,再撤一把盐,又会怎样呢?

鬼本来就是凶恶的,你们再加上一些‘凶恶’的字眼,恶上加恶,反倒乏力了。

这首词的妙处,就在于给恶鬼画一幅‘桃花面’,一丑一美,两相对比,鬼的阴鸷可怕情状便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事隔不久,父亲带我们去开明戏院看越剧《梁祝》。

回来的路上,他故意问:“《楼台会》一场,祝英台有句唱,叫做‘强颜欢笑上楼台’。

为什么一定要‘欢笑’呢?

用‘哭哭啼啼’、‘悲悲切切’不是更好吗?”我们一下子想起了“桃花面”,异口同声回答:“咸上加咸——齁了!”顿时,小巷里响起了愉快的笑声。

不知当时父亲是不是有心的,我们长大以后才明白,父亲的“东拉西扯”竟是艺术哲学呢!

在学习上,父亲从不勉强我们学甚么,他认为,人各有志,亦各有长,应该顺其自然,发展所长。

但在为人处事上,他却要求我们必须诚实、勇敢。

莫看父亲同我们平等相处,甚至可以骑到他脖子上去,要是有谁违反了这两条“家规”,那可不得了。

观鼎小时候很调皮,经常扰乱课堂秩序,都念五年级了,还没有加入少先队。

一天中午,他忽然戴着红领巾回来了,进门就对父亲说:“买足球吧!”原来父子订有“协议”:何时观鼎入队,奖励足球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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