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崔鸿焱耳边传来的声响不是哭嚎、不是死寂,是成千上万人的喧闹声,顺着河道铺天盖地涌过来。
码头边上整齐码放着数不清的青石和巨木,数千名精壮汉子光着膀子,号子喊得震天响,正合力拉动笨重的绞盘,将货船上的粮包卸下来,这些是从江南运来的粮食,为了减少海运的侧翻风险,甚至还不惜花了大价钱全部装入麻布袋中。
“动作麻利点!”
“按籍贯排队,登记名字、领号牌!”
“分到西城三号工坊的走左边,去南郊开荒的走右边!”
“敢插队哄抢者,鞭二十,取消屯田分粮资格!”
几个穿着皮甲的差役站在木台上,手里握着铜锣,扯着嗓子大喊。
台子下方,黑压压的流民排成几条长龙,那些流民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显然是逃难过来的。
但他们没有乱,手里攥着木牌,眼神里透着一股活人该有的光彩。
维持秩序的军卒腰挎横刀来回巡视,没人动刀更没人抢掠,凡是登完记的流民,当场就能领到两张杂粮面饼和一碗热腾腾的菜汤。
崔平看直了眼,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郎……郎君,这真是平州?
他们给吃得,还给分地?”
崔鸿焱没有说话,他快步离开码头,登上一处高坡,放眼望去,不远处的荒地上早已经人为划出一片片田地,地头上也建起几排简陋的木屋。
更远处的平原上,隐约能看到城镇正在建设,不是高墙深池,而是那种类似于坞堡一样的小城。
再远处的大片荒地上,原本茂密的杂草早被清理干净,新开垦出来的农田一垄连着一垄,纵横交错延伸到视线尽头。
水渠修得笔直,清澈的河水被引流进田间地头,数百头犍牛拉着曲辕犁,在农夫的牵引下,不断翻开黑褐色的泥土。
有些地方烟囱冒着滚滚浓烟,那是砖窑和铁匠铺在昼夜不停地开工。
码头的市集上人头攒动,吆喝声、叫卖声、车马声混在一起。
繁华,甚至比长安东市还要有生机。
在中原各地易子而食、白骨蔽野的时候,平州居然在造城,在开荒,在收纳流民!
见一斑而窥全豹,此地收纳的流民就有上万,那整个平州岂不是以数十万计,那营州、辽州呢?
崔鸿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出发前朝堂上的一些官员还在高谈阔论,断言李不争不过是个侥幸得势的粗鄙武夫。
族老们也认为李不争不懂治国理民,占了地盘也坐不稳,早晚要向世家低头求援。
可眼前这一切,把所有人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边军武夫、丘八老革,这分明是一头早已张开獠牙、在此地深耕筑巢的猛兽!
不说其他的,就平州的这几十万流民,只要李不争一声令下,那绝对是为了田地和家人而奋不顾身的!
“郎君,咱们现在怎么办?”崔平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去都督府?
还是……”
“平州哪来的辽州军都督府。”崔鸿焱冷笑一声,“在这地方,朝廷的那张委任公文,恐怕比擦屁股的纸贵不了多少。”
。
。
。
来到平州的第一天,崔鸿焱就被扣在了码头边上的这座小城里,他才知道这座城叫做滦口,意思是滦河河口。
这座城是平州官府雇佣流民建造起来的,一共只花费了半年时间,可以容纳万余人,辐射到城外的屯田点的话,至少能管辖四五万人,相当于中原的一些中县了。
而在平州,像这样的新城足足建了十来座,所耗费的粮食都是从江南运来的。
去年江南丰收,江淮水师专门有一部去江南道采购粮食,江南道的水师羸弱,江南的那些大户们只能忍痛将粮食卖给他们,虽然价格只比市价高了一成,但不卖给他们,他们是真的敢抢啊!
谁不知道江淮水师是反贼出身!
崔鸿焱被扣押的当天,随行的朝廷官吏就被打发回去了,报信说他生病了,需要在平州休养。
滦口西城,一处独门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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