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龙山县。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这支从安次运粮回来的车队,前后拉了半里地长,车架上堆满了麻袋,绳索勒得极紧。
随行的骑兵策马护在两侧,皮甲上落了一层灰土,进城后便和车队分开,径直拐向东侧的大营。
领头的汉子翻身下马,扯下脸上的汗巾,将缰绳扔给门卒,亲自押着车队中的大车往县衙去。
龙山县衙门前两个石狮子刚洗刷干净,原本坍塌的围墙早已重新砌起,整个县衙修缮地焕然一新。
而城外的城墙也加厚了半截,青砖糯米汁灌浆,比从前更显扎实。
穿过二进院子,正堂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此时还没到十一月,幽州这地方就已经冷了起来,元并海坐在桌案后,手边堆着几捆文书,正在处理政务。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泥土气钻了进来,元并海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书,笑着招呼道:“是真海回来了。”
莫真海大步走入堂内,解开沾满尘土的披风丢在椅背上,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在在桌案上:“点清楚了,这是安次县这个月吐出来的物资清单,一文不少。”
元并海伸手拿过文册,顺手翻开,莫真海拉开椅子坐下,自己提过茶壶倒了碗热茶,一口灌下大半:“罗逾在安次又招募了两百个身强体壮的新丁,新兵入营要穿衣吃饭,罗逾扣了三成粮草做开拔和安家银子,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元并海翻着页码,指尖在墨迹上划过:“多招点兵马好,南边闹成这副鬼样子,流民军肆虐数州,早晚会波及到龙山来。”
最近这几个月,南面的局势烂成了一锅粥。
孙维平裹挟流民在数州之地横行,先是重创了博陵崔氏,随后带着几十万流民一口气杀进了幽州地界。
范阳卢氏被打懵了,慌忙调集手头所有能动用的人马,死守归义、新城和范阳这几座城,根本腾不出手管别处。
幽州边地乱成一团,龙山县却成了难得的清静地,元并海趁着卢家抽不开身,在威逼利诱之下,逼迫安次、会昌、雍奴三个县的县令每月定期送粮、送铁料、送布匹。
为了把周边的县城盯死,罗逾干脆领着人马直接扎进了安次县城。
几个月前从平州带过来的老底子只有五千余人,现在借着就地征粮征兵,队伍硬生生膨胀到了八千开外。
元并海合上账册,放在手边敲了两下,有些调侃地笑了笑道:“我听塞外回来的斥候讲,大人在塞外一口气建了六座新城,还整编出来八部大军。”
莫真海咧嘴笑了笑,神色轻松:“大人做事向来手笔大,六座城拔地而起,塞外胡人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元并海抬起眼皮,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若是你和罗逾当初没跟着我南下幽州,而是留在平州,那八部大军里怎么也能混个偏将当当。”
莫真海放下茶碗,摆了摆手:“元大人这话就见外了,如今我和罗逾虽然还是校尉,但手下人马数千,跟偏将也没有什么两样。
再说了幽州可是块大肥肉,只要咱们把根子扎透,等大人哪天挥师南下,幽州单设一军,领军的位置还能落到外人头上?”
两人对视一眼,堂内气氛松快不少。
还没等元并海开口说话,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马蹄狠狠砸在积了泥的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钝响。
“报——”破锣般的嘶吼瞬间撕裂了县衙的平静。
一个身穿斥候皮甲的精壮汉子几乎是撞开了门帘,滚跌在门槛内侧。
汉子脸上满是汗水,嘴唇发干,胸膛剧烈起伏:“军情急报!”
元并海手里的账册顿时停在半空,莫真海猛然站起,两步跨到斥候身前,一把将人扶了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又给他倒了杯水。
“是哪里的军情?”莫真海等他喝了水,平息了喘息,这才开口问道。
斥候咽了口唾沫:“归义丢了!”
莫真海手臂猛然一动:“归义丢了?
怎么可能!
卢家在归义堆了上万人马,光是城墙上的滚木雷石就备了半个月,流民拿头去撞城?”
斥候苦涩地笑了笑,神情有些复杂地说道:“真丢了!
孙维平的人还没把归义县城围死,只是放火烧了西关外的草料场。
领军的将领吓破了胆,当夜就打开北门,带着一万多主力撤出归义,直接退到了巨马水以北!”
元并海也站起了身,绕过长案走下来:“归义县城里的老百姓呢?”
“全扔给贼军了。”斥候惨笑一声,“卢家的大队人马退得太急,连浮桥都烧了,城内大批库房辎重全落进了孙维平手里。
现在卢家把附近新城、范阳的兵马一股脑收拢起来,在巨马水北岸扎营,号称纠集了数万人马,要凭着河道天险阻击孙维平。”
莫真海嘿嘿冷笑道:“这卢家的混账东西,调去归义的人马里,有五六千是去年在平州、营州边境跟胡人换过命的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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