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张府。
张启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花名册。
册子封皮上落了灰,是去年秋天归档的旧物,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不细看瞧不出来。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处,停住了。
苏木。
两个字写在纸上,墨迹已经微微洇开,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过。
张启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一页,去年秋天自己亲手写上去的。
那时候苏木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还沾着药渍,像是刚从铺子里赶过来。
他说了什么来着?
张启山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苏木当时说的是:“我那边铺子关了,以后可能不常来了。”
就这么一句。
张启山当时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告别了。
他收回思绪,拿起笔,蘸了墨,在“苏木”两个字上划了一道不轻不重的横线。
没有涂黑,没有撕页,只是划了一道线,像在做一个记号,告诉自己这个人曾经存在过。
然后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张显宗。
笔锋收得很利落,墨迹未干时,张启山把册子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张显宗,显宗。
这名字是他三天前就取好的,翻了好几本族谱才定下来。
显者,明也;宗者,本也。
明其本心,隐于世间。
苏木当时听了,没说什么,只说了句“随你”。
张启山知道苏木昨夜做了什么。
把将臣的注意力引到一个名字上,自己金蝉脱壳。
这法子说不上高明,但管用。
将臣活了那么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会找,一年找不到就十年,十年找不到就一百年。
一百年,够一个人死上两回了。
可苏木偏偏死不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张启山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架第三层,那里少了一本书。
昨天晚上苏木来过,在这书房里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走的时候顺走了那本《湘西异闻录》。
张启山没拦。
他知道苏木要去做什么。
他重新翻开那本花名册,从第一页开始,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这些人都是他在长沙城经营多年攒下的关系,有商贾,有军伍,有江湖草莽,也有市井小民。
苏木的名字混在其中,从来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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