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从官道左侧那片断壁残垣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带着活物特有的蛮横。
他睁开眼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里漏进来。
张良坐起身,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脚趾习惯性地扣紧泥土。
大军已经在拔营了。
张良没穿鞋。
从南阳到寿春,从寿春到会稽,再从会稽往回走,他的脚底早磨出了一层死皮,踩在碎石上都不觉得疼。
出帐时,他看见韩信的马已经靠在秦风车厢右侧了。
那个位置,昨天就在那儿。
张良没往那边走。
他转身朝鸡叫声的方向去了。
官道左侧是一座小村。
或者说,曾经是。
土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
院墙上还残留着刀砍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些已经被雨水冲淡。
张良赤脚走进村子。
脚下的泥是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草木气息。
他绕过一堵断墙,看见了那几畦土豆苗。
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晨露,在灰败的废墟中绿得扎眼。
张良蹲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片叶子。
露水顺着指缝滑下来,冰凉的。
这是半年前的东西。
秦风用寿命从系统里换出来的高产粮种,经咸阳少府育苗,沿铁轨运至函谷关,再由驿站分发各郡。
半年前,秦风还没有被蚀心蛊逼到吐黑血。
半年前,他张良还在犹豫要不要彻底站到大秦这边。
土豆苗不管这些。
它只管往上长。
张良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余光扫到断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个楚地老妪,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眼睛死死盯着张良身后远处飘动的秦军黑旗。
老妪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怕。
那种怕,张良见过太多次了。
新郑城破那天,满街都是这种眼神。
他没有靠近。
张良站起身,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两块粟饼,弯腰放在路口的石头上。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村子。
脚底踩过碎瓦,踩过焦土,踩过一截被遗弃的农具木柄。
他没有回头看老妪有没有出来拿饼。
回到官道上时,大军已经开始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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