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按着佩剑,大步走下观武台,陈宫微躬着身子紧随其后。
“主公,对今日之试,心中可有定见?”
吕布在黑暗中站定,回过头,身后的火光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甘宁那汉子,刀法走的是野路子,但胜在有股子悍不畏死的狂气,可用之冲锋陷阵;至于赵云……”
吕布冷哼了一声:“他的枪,太稳了。
稳得让本将浑身骨头都在发痒。
明天的射术不过是走个过场,后天的步战与骑战决赛,才是真章。”
陈宫点了点头,旋即压低了声音:“那……文和查出来的那两个兖州眼线,今夜是否让绣衣卫在客栈里做了?”
“不必。”吕布摆了摆手,“让文和继续放线,别惊了马。
本将就是要让他们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许昌去!
去告诉曹孟德,也去告诉邺城的袁本初——我吕奉先在徐州练兵选将,如今麾下猛将如云,铁骑万千!”
陈宫躬身领命:“主公英明。”说罢,转身隐入了前往军师署的黑暗之中。
夜幕彻底降临,喧嚣了一整天的下邳校场,终于渐渐沉寂了下去。
下邳招贤馆门口的小酒肆里,油灯昏暗。
甘宁一脚踩在长凳上,将那把沾了汗渍的百炼刀“啪”地往油腻的桌面上一搁,怀里搂着一坛刚拍开泥封的烈酒。
几个锦帆旧部,此刻正围坐在四周,七嘴八舌地起哄:
“老大!
今儿兄弟们在台下瞧得真切,那黑铁塔长得吓人,还不是被老大你一脚踹成了死狗!”
“那是,也不瞧瞧咱们老大在江上是什么名头!
老大,后天决赛,有把握把那温侯吕布掀翻马下一不?”
甘宁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淌下,他抹了一把嘴,斜着眼骂道:“滚你娘的蛋!
今儿不过是初赛,那帮徐州军的精锐底牌还没掀呢。
等到了决赛,老子自会教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段!”
旧部们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大喊:“老大要是真赢了吕布,拿了那天下第一的头衔,咱锦帆贼的旗帜,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甘宁闻言,面色骤然一冷,手中酒碗重重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
他盯着那名弟兄,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江湖义气与狂傲:
“放屁!
记住了,不管老子以后跟谁混,是在刘表手下当差,还是在吕布麾下听令——咱长江上的锦帆旗,永远是锦帆旗!
谁也别想改!”
众人见老大动了真格,忙不迭地缩脖子称是,酒肆内再度响起了虚伪而热烈的劝酒声。
而在校场的另一头,夜风凄冷。
赵云独自一人坐在校场边缘一根用来拴马的废弃木桩上。
借着远处客栈残存的一点微弱灯火,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褪色、甚至有些发了黄的白布,正神色专注地、一圈又一圈地重新缠绕着手中那杆木枪的枪杆。
“咴儿咴儿——”
身侧,那匹雪白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孤独,顺从地凑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着赵云的肩膀。
赵云停下手里的动作,粗粝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战马柔顺的鬃毛。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巨兽般蛰伏的观武台。
此刻,空荡荡的高台上,白天的主位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几盏残存的破旧灯笼在凛冽的秋风中无助地轻轻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长夜如墨,风声如刀。
赵云收回了视线,最后用力将枪柄上的白布系紧。
他翻身上马,一人一骑,瞬间融进了那漫天无际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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