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钧闭了闭眼,半晌,指节敲打着棋盘,发出一声叹息:“季珪,我清河崔氏立族百年,靠的是什么?
是这满郡的良田吗?
不是!
是靠文章经学、世代公卿!
田产是祖业,是族中后生读书明理的资粮!
温侯一道清丈令下来,要按地纳税,你算过没有,我崔氏一门要掏出多少底蕴?
这税改若真是为了天下苍生,我崔家舍了钱粮也罢。
可甄家那等低贱商贾,不过凭着个女人便得了温侯重用,我们这些世代传经的世族,倒成了引颈受戮的羔羊!
你说我不通大义,天下的大义,安在?
!”
崔琰盯着他,良久,眼底流露出一丝极深的悲凉与决绝:
“税改非谁家之私事。
你若觉不公,大可去邺城陈情,亦可与我在下邳堂堂正正对质。
可你不该私通许都!”
崔琰的声音陡然厉了起来,“只凭这一条,就足以让主公调集重兵,将清河崔氏满门抄没!
大兄,你糊涂至此,是要拉着九族给你陪葬!”
崔钧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崔琰。
崔琰却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豁然转身,对身后冷立的甲士喝道:“把崔冲等所有涉嫌私通许都者,全部戴上枷锁拿下!
崔钧……交予有司,押送邺城听候处置!”
几名身材魁梧的甲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将崔钧从石凳上架起。
崔钧的手微微发抖,却到底没有挣扎。
在被拖出小亭、擦过崔琰身侧时,老者用极其沙哑的声音低低问了一句:
“季珪……你真要亲手把崔家往刀口上送?”
崔琰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字字如冰:
“我是崔家子弟,亦是主公之臣。
今日我若不拿你,明日踏平清河崔氏大门的……就是绣衣卫。”
说完,他猛地一挥袖袍,大步走出后园,再未回过一次头。
清河崔氏被查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三日之内传遍了整个清河郡。
又过了几天,邺城乃至冀州各大郡城的深宅大院里,尽皆知道了崔琰归郡、亲手逮捕亲兄与族人的惊天变故。
河北士林之中,议论纷纭。
有人赞他大义灭亲,不愧是当世刚正不阿的凛然名士;有人骂他断绝宗族血脉,背叛祖宗,迟早要遭天打雷劈;更有不少看清局势的大族长老,在密室中压低声音告诫子弟:“崔季珪若不下这狠手,温侯的屠刀……可就要落到我们所有人头上了。”
唯独邺城别驾署内,气氛沉静如水。
当清河的急报由加急快马送达时,沮鹄拆看完毕,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
陈宫正坐在他旁边的案几前,借着窗外的光线翻看冀州各县的税改进度清册。
他听完急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嘴角泛起一丝难得的弧度:
“崔季珪这一刀,是把冀州所有世家大族都逼到了绝壁边上,却又给他们留了一扇活命的门。
当真聪明。”
沮鹄连连点头:“最硬的崔家倒了,剩下的那些狐狸也就该想明白了。
连清河崔氏都逃不过,谁还敢硬顶着不办?”
“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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