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冀州,邺城别驾署后堂。
崔琰从清河郡返回的那天深夜,陈宫在后堂备了酒。
那算不得什么摆宴设席,不过是在檐下摆了两个陶碗,一壶温过的薄酒。
正是夏日里最闷热的时节,院中那株参天老槐投下浓密的黑影。
陈宫将粗麻袖口卷至肘部,毫无架子地盘腿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见崔琰跨进院门,他只是抬手拍了拍身旁空着的石阶。
崔琰默默坐下,端起粗碗,仰头便是一大口,将半碗酒泼入腹中。
二人半晌无言。
头顶树丛间繁密的蝉鸣如浪潮般压下来,几乎要将整个夜色淹没。
“清河的田亩清丈,已然推开了三个乡。”崔琰看着碗中清亮的面影,缓缓开腔,“审荣带人下到地头,跟那些乡老对账,连着六天六夜没正经合过眼。
崔氏那几个房头,明面上是被军令吓住,不敢再造次了。
冲儿……已被我用枷锁锁了,过几日便押解赴下邳听候处置。”
“他们……恨你入骨吧?”陈宫侧过脸问。
“恨?
怎能不恨。”崔琰苦笑了一声,眼角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凉,“昨日我回老宅清查房产,三房的一位老妯娌抱着孙儿立在门里,指着我的脊梁骨吐唾沫。”
崔琰抬手又饮了一口,酒香里混着一丝发涩的微酸。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我崔季珪一生自诩清高忠直、无愧天地,到头来……却成了族人眼中引狼入室、断子绝孙的血海仇人。”
陈宫也小饮了一口。
他仰头望着从槐叶缝隙间倾泻而下的冷冽月光,悠悠道:“当年袁本初占据河北,亦曾动过清丈田亩、充实府库的念头。
他命主簿耿苞草拟新规,动静闹得满城风雨,结果如何?
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罢了。
为何?
因为他袁本初本身就是河北这些豪强世族用金银钱粮捧上高位的!”
陈宫转过身,盯着崔琰,“可主公不同。
主公是从北地边陲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他不欠这河北世家半点人情!”
崔琰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正因看透了这一点,我才甘愿北上……崔家欠这天下的,由我来还。”
二人相对无言,唯有夜风穿堂。
过了许久,崔琰方问:“待这冀州全境清丈完毕,你估摸着能从那些世家肚里掏出多少隐匿的税田?”
陈宫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崔琰却缓缓摇了摇头:“依我看……三成为底,至少有五成隐田。”
陈宫闻言,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未再作辩驳。
就在当夜漏尽更深之时,一骑加急快马撕裂夜色,送来了下邳军师署的密信:曹操已于汝南大举增兵,并严令河内魏种再募精兵三千,粮草辎重频繁向南调度。
陈宫将竹简缓缓合拢,转头对身侧的沮鹄沉声道:“看来曹操不会给我们安心收拾家底的时间了。”
沮鹄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曹操要掀起南征了?”
陈宫没有正面回答。
他缓步走到廊前,双手负于身后,深邃的目光穿透漆黑的夜幕,凝望着遥远南方那片暗流涌动的山河。
“他南不南下。”陈宫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但只要他敢动这天下的大局,冀州就决不能成为我等的软肋。
否则……我们连坐在这张棋盘前看戏的资格,都将荡然无无。”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