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九月中旬,秋风渐起,扫落了一地枯黄的梧桐叶。
吕布在北海又待了数日。
他不仅亲自下到田间地头,看着第一批从徐州运来的新式曲辕犁深翻泥土,还亲自核验了北海至东海郡的三处烽火台。
直到确认各县的防务驻扎、粮道运转皆无疏漏后,他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吩咐左右:
“去馆舍通传杨主簿,明日一早,本将启程回下邳,顺道护送他一程。”
杨修在北海这三天过得极不安生。
他表面上提着衣摆东逛西看,装出一副游山玩水的名士风范,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早已把北海城内外的兵力虚实、营房灶数摸了个大概。
临行前的饯别宴上,杨修端着酒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着试探的光芒:“吕将军此番回下邳,莫不是要着手筹备明年开春北上平原郡的大计了?”
吕布哈哈大笑,粗壮的胳膊挥了挥,神色极其坦荡:“德祖啊,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眼下本将最要紧的,是把北海这几万亩荒地给刨匀了。
本将得对得起曹公的信任,不能让青州的百姓饿着肚子造反呐。”
杨修深深地看了吕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再多问,拱手告辞上了马车。
他回去会怎么跟曹操汇报,吕布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北海驻兵万余,骑多步少,粮道通畅,屯田已起,开春必有北进之势。”
这些虚虚实实的情报,本就是吕布故意喂给许昌的诱饵。
送走杨修后,吕布跨上赤兔马,带着成廉和百名精悍的骁骑营亲兵绝尘南下。
从北海到下邳,沿途经过东海郡。
此时正值秋收尾声,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被割得平整,稻茬里正顽强地抽出一抹抹新绿的再生稻芽。
几个包着蓝头巾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手里夹着旱烟杆,瞧见这支盔甲鲜明、却毫无骄横之气的骑兵队经过,纷纷拍拍屁股站起来,远远地朝着当先那尊高大魁梧的身影躬身行礼。
没有惊慌失措的鸡飞狗跳,没有诚惶诚恐的跪地叩首,就是庄稼人瞧见自家能保境安民的官老爷时,那股自然而然的敬意。
吕布勒了勒马缰,看着那些老农脸上的褶子,心中颇有些自豪。
淮南至今还在舔舐袁术留下的伤口,而徐州的老百姓,已经实打实地过上安生日子了。
回到下邳时,正值夕阳衔山,漫天晚霞将新落成的左将军府染得一片金碧辉煌。
吕布没有惊动府内女眷,翻身下马便对亲兵吩咐:
“去请陈长史和贾军师,明日一早,军议厅见。”
---
翌日,晨雾未散。
军议厅内,刚漆过的温侯椅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
吕布慵懒地靠在主位上,面前的榉木大案上,堆满了陈宫连夜整理出来的竹简,字迹密密麻麻,全是近期的内政要务。
陈宫坐在东首第一位,手里握着一卷公文;贾诩坐在他身侧,双手抄在袖子里,面前放着一盏温热的茶,整个人仿佛与背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成廉则抱着一沓军情司的最新密报,神色肃然地坐在西侧。
“主公,大局有三。”陈宫率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军议厅里回荡:
“第一,徐元直已至寿春。”
陈宫将一份淮南的竹简推向前,细细道:
“刘子扬来信称,徐庶到了寿春后,并未亮明身份,而是化名‘徐福’,在招贤馆、屯田署和寿春仓城转悠了整整五天。
他甚至跟招贤馆里几个落魄的寒门士子在大排档喝了半宿的浑酒,还私下找仓城的库吏,用几百文钱套出了近三个月粮食出入的底账。”
“此人看账看到一半,忽然在大堂质问刘晔:‘淮南新附,免去赋税两年,今年秋粮入库微薄,来年水利、屯田之亏空,你刘子扬拿什么去补?
’”
吕布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问:“子扬如何答他?”
陈宫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子扬非但没动怒,反而将主公制定的《淮南三年开荒预算案》和《盐铁官营草置》直接拍在了他面前。
徐元直整整看了一夜,拂晓时分,他将账本整理得整整齐齐,朝子扬作了一揖,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寿春。”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