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村西头,那间赁来的破屋。
油灯下,那汉子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酒。
他没喝。
他就那麽对着酒,坐着。
白日在集上、在碑前挺着的那副腰板,此刻塌了下去,整个人缩在灯影里,缩得很小。
像缩在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里。
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汉子一个激灵,抄起门边的柴刀:
「谁?」
门外的声音,平静得很。
「一个知道北关那一夜的人。」
屋里,死一般的静。
许久,大门抖抖索索地,忽然抽开了。
苏秦走进破屋,在那汉子对面,坐下了。
灯焰之下,两人互相对望。
「你是白天集上……那个摆摊的同伴。」
汉子的手,还攥着柴刀,指节发白:
「你说你知道……知道什麽?」
苏秦没有绕。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就着灯,一条一条地念。
「其一。
槐花麦饭,石大牛吃了二十年,先挑花,後吃麦,他娘为这个笑骂了他二十年。
你混着吃的。」
汉子的脸,白了一层。
「其二。
北关驻营,主官姓赵。
营中无李都尉。
今日集上,你应下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又白了一层。
「其三。
石大牛左手拉弓,是个左利子,兵档上记着。
你今日接碗、执筷、方才抄刀,用的都是右手。」
「其四。
石家阿婆的院子,你伺候了六年,夜里从不留宿。
当兵的人睡不惯热炕——北关苦寒,营房睡的就是大通炕。」
「其五——」
苏秦擡起眼,直视着他: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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