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来,“洪武三年价”虽然低得离谱,好歹是明码标价……
沈万金猛地扭头看向周延泰,眼神里写满了求救,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喊:“周总督……周总督……”
周延泰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脸上那副“定海神针”的从容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的焦灼。
他上前两步,对萧战拱手,语气带着为难:“萧太傅,这……不合规矩啊。
洪武三年的粮价,距今八十余载,物价腾贵,今非昔比。
若按此价强购,恐伤商民之心,亦有损朝廷体面……”
“规矩?”
萧战打断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反手从怀里——也不知道他那身华丽的官服怎么能塞下这么多东西——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啪”一声,摔在周延泰面前的小几上。
册子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
“周总督,看看这个。”萧战指着册子,“永丰仓真实粮册——你那个号称存粮二十万石的官仓,实际存粮不足一万石!
亏空三十万石!
规矩在哪?”
他又掏出一叠纸,“这是漕帮杭州分舵的运粮记录——三个月运出粮食十五万石,全是半夜出闸,目的地不明!
规矩在哪?”
再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页,抖开,上面是几行小字和几个红指印。
“这是你小舅子,杭州府户房经承赵有财,去年秋收时以每石八钱银的低价,从农户手里强购粮食三万石,今秋以每石五两银的高价倒卖出去的账目副本——周总督,你小舅子这买卖,合规矩吗?”
一连三份证据,一份比一份要命。
周延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盯着那张写着自己小舅子罪证的纸,手指微微颤抖,想拿起来看,又不敢。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周延泰,看着他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官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下去。
萧战慢条斯理地把那些证据一张张收好,重新揣回怀里。
然后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延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周总督,你要看规矩,老子这儿多的是。
从永丰仓亏空,到漕帮私运,再到官员亲属参与倒卖——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不够‘规矩’?
要不要我现在就念给大家听听,让大伙儿都评评理,这江南官场的‘规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周延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些胆小的,已经偷偷用袖子擦汗,腿肚子开始转筋。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同时浮现的两个字。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彻底撕破脸的当口——
“诸位东家。”
一道温婉清悦的女声,轻轻响起。
像炎热夏日里忽然吹来的一缕凉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萧文瑾款款起身。
她今日穿的那身杏黄褙子,在满堂压抑沉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明亮柔和。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是一种属于商人的、理智而从容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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