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土地租赁规矩。”萧文瑾翻开另一本卷宗,“江南的佃约,绝大多数是‘铁板租’——即无论年景好坏,佃户每年需缴纳固定数额的地租。
租额通常是收成的五到七成。
且佃约中普遍有一条:‘种植作物须经主家许可,不得擅自改种他物’。
若有违反,主家有权收回土地,并索赔损失。”
她合上卷宗:“所以佃户不敢种永乐薯,不是他们不想,是不能。
改种新作物风险太大,万一收成不如预期,他们赔不起。”
萧战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地主呢?
他们为什么不让种?
亩产三千斤,他们不是能收更多租吗?”
“问题就在这儿。”萧文瑾苦笑,“四叔,您想想。
地主收租,通常是按‘石’计算。
一亩地种稻,年景好时能收两石稻谷,佃户交一石租,地主实得一石。
但若改种永乐薯——”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计算:“一亩永乐薯产三千斤,按五成折算成粮食,约合十五石。
若是按同样的五成租率,佃户该交七点五石。
但问题是……地主家里堆得下这么多红薯吗?
他们需要的是稻谷,是能储存、能交易、能换成银子的硬通货。
红薯不易储存,易腐烂,市价也不稳定。
地主们宁可收一石稳妥的稻谷,也不愿收七石半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红薯。”
萧战愣住了。
他挠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这么复杂?”
“还有更复杂的。”萧文瑾又翻开一本册子,“江南粮商被清洗后,粮食流通渠道还没完全恢复。
就算永乐薯种出来了,往哪儿卖?
怎么卖?
价钱怎么定?
这些都是问题。
我让龙渊阁在杭州的几家粮行放话收红薯,您猜怎么着?
根本没人来打听——因为百姓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卖多少钱,怕咱们骗他们种永乐薯,到收成的时候跑了。”
萧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乱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合着老子千里迢迢运来这么多薯种,是来给江南这破地方当摆设的?
!”
萧文瑾急忙安抚道开口:“四叔,稍安勿躁。”
她放下邸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田亩分布图看了看,温声道:“江南土地问题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您想推广永乐薯,光靠白送种子、喊几句口号,确实不够。”
萧战瞪眼:“那你说咋办?
老子可是跟皇上拍胸脯保证过的,‘一年之内,江南遍地红薯’!
现在倒好,红薯是运来了,可落不了地!
总不能让我把薯种硬塞到佃户手里,逼着他们种吧?”
萧文瑾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地’入手。”
“从地入手?”萧战一梗脖子,“怎么入?
把地主的地都抢了分给佃户?
老子倒是想!
可那么干,江南立马就得反了天!”
萧文瑾失笑摇头:“四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江南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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