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收到豫章那封来信的时候,刚好是当天傍晚。
这封信不是走的陆路驿道,全程走的海上。
从大唐登州港始发,一路辗转转运,最终送到泗沘城唐军大营。
送信的制式信囊是特制的桐油竹筒,防水防潮,封口用蜡严密封死,外表贴着登州水驿的官方标签,不会出错。
卫兵拿着竹筒走进府衙大堂的时候,苏长歌正坐在案前,认真审阅一份最新的城防巡查报告。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公务,只是余光扫了一眼竹筒上的封签,确认是登州发来的私信无误,这才放下手中毛笔,伸手拿起竹筒,拧开顶端盖子,从中抽出信纸。
豫章的字迹和寻常女子的秀气字体完全不同,下笔力道很重,笔画舒展利落,看着干脆大气,一眼就能认出来。
信纸篇幅不长,没有多余的客套废话,开篇简单交代了几句登州港的日常近况,随后直接切入正题。
豫章在信里写明,这段时间她没有待在驻地静养,而是经常亲自去登州港走动考察。
她专门找了不少常年跑海路、做海货贸易的商人聊天打听,详细询问海路风向、航行时长、海路风险、货运利弊。
除此之外,她还亲自去码头实地勘察,丈量码头泊位大小、水道深浅、停靠承载力,把登州港的各项条件摸得一清二楚。
她在信中做了详细对比,从登州港直接出海,横渡海域抵达百济西海岸,只要遇上顺风天气,只需要四五天就能直达目的地。
反观以往的行军运货路线,从幽州出发走陆路,横穿辽东地界,再沿旧道南下,翻山过河、绕路绕行。
不仅耗时极长,人马劳累,粮草和物资的沿途损耗也极大,非常不划算。
两相比较,海路的优势极其明显。
如果唐军后续改用海路运输,从登州港装船出发,直达百济沿海港口卸货,再短距离转运陆路,分发到百济全境各处驻军点。
整体货运时长能直接缩短一半以上,人力、物力、财力都能省下一大笔。
豫章做事向来稳妥务实,不止停留在考察层面,她已经主动对接了登州当地两家规模最大的正规船行,和对方谈好了试跑合作。
船行愿意配合唐军,开通登州至百济的临时海运航线,尝试运输物资。
如今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唯一欠缺的,就是亲自核验百济这边的港口实际条件,确认能否顺利停靠、卸货、周转。
信的最后,豫章单独起了一行字,内容简单直白:我等你打完仗,过来看看这边的港口能不能用。
苏长歌逐字逐句把信看完,认真读懂了她所有的规划和心意,随后规整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当中。
他伸手拉开桌侧抽屉,将这封私信妥善放置进去,没有立刻合上抽屉。
他的手指轻轻在信封表面停顿了片刻,心里思绪微动,很快收回手,合上抽屉锁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军务之上。
他拿起刚才没看完的城防报告继续审阅,可看了没两行,眼神就定住了,目光停留在两行文字之间,迟迟无法向下翻阅。
他自己心里清楚,心思已经不在这份报告上了。
短暂失神之后,他干脆合上报告,从座位上站起身,打算出门散心平复心绪。
他刚走到大堂门口,秦怀玉正好从外面办完军务回来,看到他要外出,随口开口询问:
“你这是准备去哪?
外面天色都快黑了。”
苏长歌说:“在屋里坐久了有点闷,出去随便走走,透透气,很快就回来。”
秦怀玉顺势说道:“刚好,城外营地刚送过来一份军务文书,需要你亲自过目批阅,你要是不急着走,现在就看一下。”
苏长歌说:“你放桌上就行,等我回来再处理,不着急。”
秦怀玉点头应下,把文书平整放在案头,没有再多劝,看着苏长歌独自走出了府衙。
苏长歌独自一人走在泗沘城内的街道上,此时天色渐晚,城内大部分商铺都已经关门歇业,街上往来的行人寥寥无几,整条街道十分安静。
他没有刻意闲逛,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随即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
这里只有一面老旧院墙,四周安静无声。
他没有驻足停留,也没有多想心事,转身按照原路折返,快步走回府衙大堂。
回到座位坐好之后,他拿起秦怀玉留下的营地文书,认真展开审阅。
这一次他彻底收心,逐行逐字仔细看完所有内容,摸清文书里的军务安排,随后提笔在文书末尾写下批阅意见,写完放下毛笔,将文书规整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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