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带来的松弛感，在回到酒店房间、洗去一身硫磺气味、换上干爽舒适的睡衣后，似乎也随着水流被带走了大半。

小兕子玩闹了一天，又泡了温泉，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香甜的梦乡，小嘴还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而李丽质，躺在另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窗外的夜色已深，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能望见京郊清朗的夜空，点缀着几颗稀疏却明亮的星子。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却照不亮她纷乱的心绪。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温泉池中小兕子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娶了阿姐好不好”，回响着苏长歌带着笑意的、温和却并未直接否认的回答，更回响着自己当时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

娶……这个字眼对她而言，既陌生又遥远。

在宫中，姊妹们的婚事是阿耶和阿娘考量国事、权衡朝局后的安排，是维系皇家与重臣关系的纽带。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会与喜欢、愿意这样的个人情感产生如此直接而强烈的关联。

从未想过，那个可能的人选，会是一个如此特别的人。

苏长歌这个名字，此刻念在舌尖，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让她心尖发颤的重量。

他的广博见识，他的从容气度，他的悉心呵护，他的尊重理解，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温柔注视……

点点滴滴，汇聚成海，早已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只是她一直不敢，也不愿去深想那浪涛之下是什么。

直到今日，直到被小兕子无心的话语戳破，直到在温泉氤氲中与他目光相撞，她才不得不直面内心那份早已清晰无比的情感。

她喜欢他。

不是对师长的敬重，不是对恩人的感激，而是女子对心仪男子最纯粹的倾慕与依恋。

想与他分享见闻，想与他探讨未来，想看他含笑的眼睛，甚至……贪恋他带来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安心与温暖。

可是，然后呢？

她是大唐公主，他是现代的医生，他们之间隔着宫墙，隔着礼法，隔着浩瀚的时空。

阿耶和阿娘会同意吗？

朝臣会如何议论？

他自己又是如何想的？

那句“大人的事，很复杂”，是委婉的拒绝，还是……亦有难言之隐？

未来像一团浓雾，看不分明，让人心生怯意，却又因心中那份刚刚确认的炽热情感，而滋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与渴望。

就在她心乱如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出神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震动。

她拿起来一看，是苏长歌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睡了吗？”

心又不争气地急跳了两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下回复：“没有。”

发送出去后，她握着手机，竟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他会再说什么？

询问她为何睡不着？

还是像往常一样，道声晚安？

几秒钟后，敲门声轻轻响起，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已睡的兕子。

李丽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定了定神，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门外苏长歌穿着酒店的睡袍，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正站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

看到她开门，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将手中的杯子递过来。

“想着你可能睡不着，热了杯牛奶，助眠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间特有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温和。

李丽质怔怔地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一直暖到指尖。

浓郁的奶香混着一丝蜂蜜的甜味，袅袅升起。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又抬头看向他。

走廊的光在他身后，为他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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