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靠在躺椅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绪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李丽质方才那惊慌又带着某种坚定意味的眼神，那迅速泛红的脸颊和耳根，以及她匆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悄悄回望的模样，就像是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怎么会察觉不到？

李丽质的聪慧、坚韧、善良、胸怀，以及那份在深宫与穿越双重背景下依然努力成长、不断吸收新知的耀眼生命力，早已深深吸引了他。

与她交谈是愉快的，看她因新发现而眼睛发亮是令人欣慰的，甚至偶尔捕捉到她因自己而流露的羞涩与慌乱，也会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波动。

然而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远超身份、阶级的鸿沟，那是整整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

他是来自现代的医者，手握穿越的秘密，与大唐那个时代有着本质的疏离。

而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嫡公主，她的命运与这个古老的帝国紧密相连。

他们像是两条偶然交汇的时空线，此刻的同行已是奇迹，又怎能奢望更长久的未来？

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将这份日益清晰的好感小心收敛，应该将彼此的关系定位在亦师亦友、合作共赢的稳妥范畴。

可是……此刻，苏长歌忽然觉得，那些理智的权衡与时空的顾虑，似乎都在这温暖的水汽中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这个女孩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勇敢地拥抱两个世界的碰撞，并努力从中汲取养分，想要为她所处的时代带来好的改变。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似乎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她不可或缺的同行者与见证者。

也许有些事真的不必想得太清楚，太遥远，顺其自然，珍惜当下彼此心意相通的每一刻，尊重彼此的选择与道路，或许才是面对这段跨越时空的奇妙缘分最好的态度。

“苏叔叔，你看我，我能浮起来了！”小兕子稚嫩的欢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家伙在苏长歌的托扶下，正努力地伸直手脚，像只小青蛙一样笨拙地漂浮在水面上，小脸因为兴奋和用力而涨得通红。

“兕子真棒！”苏长歌收回飘远的思绪，笑着夸奖，稳稳地托着她，防止她呛水。

李丽质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对妹妹的宠溺笑意，方才的羞涩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小兕子玩得有些累了，趴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休息，小下巴垫在手背上，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苏叔叔，忽然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苏叔叔，你娶了阿姐好不好？”

“……”

“……”

空气瞬间凝固了，只有温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微气泡的声音。

李丽质脸上的红晕腾地一下，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甚至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又羞又急，声音都变了调：“兕子，你、你胡说什么！

小孩子家家的，不许乱说！”她恨不得立刻钻到水底去。

苏长歌也完全愣住了，轻拍着小兕子的手都僵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小家伙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而且说得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丽质，只见她羞得几乎要冒烟，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有几分可爱？

“可系……可系我想让苏叔叔做我姐夫嘛！”

小兕子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反而理直气壮地嘟起小嘴，掰着手指头数，“苏叔叔会做好吃的，会带我们玩，会教我们好多东西，还会背兕子！

“对阿姐也好，阿姐也喜欢和苏叔叔在一起，那苏叔叔娶了阿姐，我们不就系一家人了吗？

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玩了，多好呀？”

小孩子的逻辑简单直接，却像一面最澄澈的镜子，照出了某些被成年人用各种理由层层包裹起来的、最本真的情感与愿望。

李丽质被小兕子这番“有理有据”的陈述弄得更是无地自容，又不知该如何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这其中的复杂。

她只能羞恼地低斥：“你还说！

再胡说八道，下次不带你出来玩了！”

说着，她像是为了躲避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真的把身子往下一沉，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在水面，假装自己是只鹌鹑。

苏长歌看着这姐妹俩一个天真烂漫、口无遮拦，一个羞愤欲死、几乎自闭，心中那点最初的错愕和尴尬，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好笑、温暖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取代了。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温泉池中回荡，冲散了那凝固的尴尬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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