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们中将来能读书做官、出人头地者,百中无一。
“但女儿相信,哪怕他们将来只是继续种田、做工、经商,多认几个字,多会算几笔账,多懂几分道理,他们的人生,总会有些不同。
“至少他们能看懂官府的文告,能写清自己的名字,能算明自家的收支,能少受些蒙骗,活得……更明白,更有底气些。”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湿润,但目光依旧坚定,“阿耶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如水。
“女儿不懂朝堂大事,但女儿想让这水更清些,让水底的泥沙,也有机会见到天光,这大唐的舟,或许能行得更稳,更远。
“这百十个孩子,便是百十颗种子。
种子虽小,但若有适宜的土壤,或许有一天,也能长成树木。
“女儿愚钝,只能做这点播种的事,至于能长出什么,长多高,非女儿所能料,亦非女儿所求。
“苏先生说过: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只讲耕耘,不想收获,求心安而已。”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李丽质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李丽质几乎以为父亲动了怒,李世民才忽然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感慨,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只讲耕耘,不想收获……”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
“好一个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只讲耕耘,不想收获。
心安……是啊,心安,最是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丽质,望着后院那些嬉戏的孩童,缓缓道:“朕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也在读书。
教朕的,是天下有名的大儒。
可朕那时顽劣,坐不住,总觉得那些之乎者也,远不如骑马射箭来得痛快。
为此,没少挨你阿翁的训斥,甚至……责打。”
李丽质有些愕然,她从未听阿耶提起过幼年读书的事,更没想到威严英武如阿耶,也有因为读书挨打的时候。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那目光不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与……一丝怅惘。
“若朕幼时,也有这样一个学堂,不用整天对着艰深的经书,而是从认字、算数学起,有这般生动有趣的教法,有这么多同龄的伙伴……或许,朕也能学得更快些,少挨你阿翁几顿打。”
李丽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失礼,连忙掩口。
但阿耶这话语里的调侃和那丝罕见的温情,让她心中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李世民也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无妨。
他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看着墙上那幅“有教无类”的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李丽质,神色变得极为郑重,一字一句道:“丽质,这件事,你做得比朕好。”
李丽质一怔,连忙道:“阿耶何出此言?
女儿只是做些微末小事,岂能与阿耶平定天下、治理国家的功业相比?”
“不。”李世民摇摇头,目光深远,“朕打天下,是用刀剑,用兵马,用权谋。
“斩将夺旗,攻城略地,固然痛快,但杀的是看得见的敌人,流的是血、是命。
“朕治天下,是用律法,用权术,用平衡。
安抚四方,驾驭群臣固然不易,但治的是人心,是欲望。
人心难测,欲望难填。”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是一丝敬意,“而你做的,是播种,是浇灌,是点亮人心里的灯。
“你看不见刀光剑影,听不见鼓角争鸣,你面对的是蒙昧,是贫瘠,是日复一日的琐碎与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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