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箱体在光滑如镜的青灰色青铜铺地砖上留下一道又细又长的、刺目的摩擦痕迹,宛如一道新鲜撕裂的巨大创口,无声地横亘在太甲冰冷而灼热的目光之下。
那声音,粗糙、持续,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用指甲狠狠刮擦着他的心。
箱体最终被挪到了殿门外的阴影里。
太甲的目光却粘在了那道留下的摩擦痕迹上。
殿外清冷的夜风悄然溜入,带着湿意,烛光被吹得急剧摇晃,如同风中挣扎的残魂。
他孤身立在明暗交接的巨大殿宇之中,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拉扯得极其扭曲,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铺开一片庞大而动荡的黑暗。
他慢慢弯腰,用指尖捻起一点箱体摩擦留下的木屑,微硬粗糙的触感留在指尖。
他紧紧攥住了它,指甲掐进皮肉里。
夜风在殿外的黑暗中呜咽,拂过冰冷光滑的青铜地砖上那道刺目的痕迹,仿佛古老的神只在低声叹息。
太甲挺直了背脊,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他胸口喷出:
“这商,只能有一个王!”
太甲登基的第三个深秋,凛冽的西风似亡者的哀泣,掠过巍峨的亳都城阙,在宫墙上摩擦出呜呜的尖啸。
宫内深处新修的“明光台”上,炭火烧得正旺,竟将这深秋寒气隔绝得一干二净。
巨大的青铜鼎被抬入殿中,鼎下炭火旺盛,鼎腹内汤水翻涌沸腾如凶兽怒吼,冒出浓郁膻香的白雾。
鼎身周遭镌刻的狰狞兽面在烟雾缭绕中时隐时现,冰冷双目仿佛活转过来,俯瞰着下方跪伏的人们。
太甲斜倚在高高的座席上,身下垫着厚实的虎皮软垫,手中把玩着一枚新制的玉璋。
他眼神冷冽,嘴角挂着一丝残酷的笑意,落在大殿中央跪着的那个瑟瑟发抖的罪囚身上。
那囚犯形容枯槁,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目光浑浊绝望。
“王上饶命……饶命啊……”罪囚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炭火撕裂声和水沸声无情吞噬,微弱似蝼蚁的呻吟。
一名身着狰狞兽皮祭袍的大巫,脸上涂抹着黑黄交错的油彩,纹路诡谲,眼神狂热而空洞,绕着沸腾的巨鼎舞蹈跃动。
他手中挥舞着缀满彩色羽毛的骨杖,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难以辨清的古老祝咒。
每一次骨杖指向鼎中翻滚的沸水,都激起鼎内水泡更大范围的炸裂,也引来鼎旁负责添火添水的巫童们一阵齐声的尖啸。
“时辰已到!”大巫忽然高举骨杖,发出一声穿透所有嘈杂的凄厉呼喊。
他猛地停住旋转,面朝王座,扑通跪倒:“请王上……以凶徒之肉……以飨天神!”
殿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王座。
太甲脸上的笑容倏地隐去,眼神锐利如刀,森然吐出两个字:“行刑!”
命令如同炸雷落下。
早已侍立在鼎旁的两名魁梧甲士,脸上是训练有素的麻木表情,得令上前,毫不费力地架起瘫软如泥的罪囚。
罪囚发出非人般的惨嚎,如同待宰的牲畜被拖拽着拉向喷吐致命白气的巨大鼎口。
沸水灼烫的气息扑面而来,炙烤着他的皮肤,惨叫声被水蒸气窒息成断续的呜咽。
甲士手臂肌肉贲张,同时发力。
一个粗重的身影在鼎口上方短暂悬停挣扎,随即被狠狠掼入翻涌的滚烫鼎腹深处——
沉闷至极的入水声。
紧接着,一声根本无法辨别是人还是野兽发出的、短促到极限的惨嚎从鼎口爆发出来,尖锐得足以刺穿殿宇厚重的穹顶!
仅仅持续了一瞬。
接着,鼎内是翻腾的汤水被阻隔的闷响,咕嘟咕嘟,混浊的泡沫带着诡异的血沫颜色向上翻涌、破裂。
一股皮肉被猛烈滚煮的可怕味道——血腥、焦糊、腥膻——猛地蒸腾而起,盖过了之前任何膻香。
大殿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大巫还是仆从,都齐刷刷地深深垂下头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敢发出丝毫声息。
巨大青铜鼎壁上的兽面在水汽蒸腾中扭曲晃动,铜铃般的大眼里似流动着狞笑。
大殿深处的高台上,垂着数重象征着王权的玄、纁二色丝缎帷帐。
帘幕缝隙后,数道目光惊惶交汇。
“太过了……”一声女子的低语如游丝溢出,随即被另一人仓惶捂紧,“噤声!
妄议人牲,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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