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
江白帆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冷笑,指着这漏雨的破屋顶。
“你看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我还能有什么价值?”
“我当年那些引以为傲的价值,早就被这世道踩进泥里,连渣都不剩了!”
昏黄的油灯下,老人的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中悲鸣的老狼。
谷雨上前一步,直视着老人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江老,您的手还能拿稳剪刀,您的眼睛还能看清图纸的线步。”
“只要人还在,手艺就在,谁也踩不碎。”
江白帆听到“手艺”两个字,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破木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懂什么!”
江白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以为我生来就是在这棚户区里补破麻袋的吗!”
“解放前,在沪上最繁华的霞飞路,谁不知道我‘金剪刀’江白帆的名号?”
“只要我这把剪刀一响,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名媛阔太,都得乖乖拿着金条排队等我量体裁衣!”
“我经手的料子,哪怕是普通的棉布,我也能让它变成穿在身上的艺术品!”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陷入了极其久远而辉煌的回忆。
谷雨静静地听着,眼神中透出一丝肃然起敬。
她前世作为顶级特工,最敬重的就是把一门技艺练到极致的匠人。
“可是后来呢?”
江白帆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刻骨铭心的凄厉与绝望。
“后来运动一来,我就成了万恶的剥削阶级附庸!”
“我的铺子被砸了,我珍藏的几百本手绘版型图被付之一炬!”
“这还不算,最让我心死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江白帆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满是褶皱的脸。
“是我的亲生儿子,带着儿媳妇,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老毒物。”
“他们跟我划清界限,在报纸上登声明,把我赶出了家门。”
“我老伴儿活活气死在这个漏雨的破屋子里,临死前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从那天起,这把‘金剪刀’就在我心里彻底折断了!”
“我发过毒誓,这辈子要是再碰设计图,我江白帆就不得好死!”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妞站在桌边,听着这些话,心疼得直掉眼泪,小手死死揪着衣角。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怪笑。
“哎哟喂,我说老江头,你又在吹当年那些资本主义的牛皮了?”
院里的刘大妈不知什么时候撑着伞凑到了门外,一脚踢开了半掩的破门。
刘大妈那张胖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尖酸刻薄。
“我看你这老骨头是挨批斗还没挨够吧?”
“还‘金剪刀’呢,你现在就是个连街道办都不愿收留的老盲流!”
“我可告诉你,你别在这妖言惑众,带坏了来走访的领导!”
刘大妈转过头,用一种谄媚又夹杂着挑拨的眼神看着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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