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珠儿媳妇,”贾母的叹息微不可闻,“守着他留下的这点骨血,孤儿寡母,既要维持体面,又要精打细算,一颗心掰成八瓣用,里里外外,哪一处不得她费神?
那份辛苦,是浸在骨头缝里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黛玉脸上,那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怜惜和一种过来人的透彻:“还有凤丫头,看着日日里风风火火,管家奶奶的威风煞气。
可你细看看她那案头,堆的账本子有多高?
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吃喝拉撒,月例银钱,迎来送往,婚丧嫁娶……哪一桩清闲?
哪一件不要她耗尽心血去盘算、去周旋?
那‘琏二奶奶’的名号,是拿心血熬出来的。”
贾母的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力道加重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玉儿啊,外祖母知道你。
你生来自带着才气。
你的诗,你的词,你抚琴时那份雅韵,是咱们这国公府里最清透的泉水,最亮眼的珍珠!”
她看着黛玉眼中渐渐凝聚的晶莹,语气越发恳切:“将来,你和宝玉成了亲,安安心心做养尊处优的宝二奶奶。
你身子骨弱,经不得那些熬心费血的磋磨。
那费力不讨好的管家权柄,争它作甚?
由着别人去担那担子。
你呀,就只管把咱们府里的品味、格调,提得高高的!
让咱们这国公府,不只有富贵气象,更有书香门第的清贵风骨!
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是别人抢不走、也学不来的功劳!”
黛玉怔住了。
她望着外祖母沟壑纵横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望着那抹额下每一道深刻的皱纹。
原来,在她懵懂无知,还在为一句羞人的话面红耳赤时,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已替她思虑到了那么远、那么深的地方。
从她孱弱的身子骨,到她清高的心性,再到这偌大府邸未来的气象……一字一句,无不浸透着为她绸缪的苦心,为她遮挡风雨的深谋远虑。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再也抑制不住。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月白绫子小袄的前襟上,瞬间洇湿了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的、玲珑剔透的玉簪花瓣。
贾母看着外孙女这无声的泪雨,先是微怔,随即眼底涌上更深更浓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疼惜。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黛玉腮边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花瓣上的露水:“傻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笑叹,温软得像新弹的棉花,“这是怎么了?
好好的,怎么倒哭成个泪人儿了?
莫不是外祖母说错了话,惹得咱们玉儿委屈了?”
“老祖宗!”黛玉再也忍不住,那声呼唤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言喻的依恋。
她忽地将怀里的襁褓往旁边的紫鹃手中一递,整个人如同小猫求爱抚一样,猛地扑进了贾母温暖的怀抱里。
她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贾母的锦缎里,鼻尖萦绕着老人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息。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闷闷地从锦缎中透出来,带着孩子气的哽咽和全然的信赖:
“人家……人家是心里头滚烫!
老祖宗……您替玉儿想得这样远……这样周全……” 她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在温暖的港湾里拱了拱,带着无比的眷恋和委屈,“您不许笑我!
玉儿这是……这是感动哭了!”
贾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撞得心口又软又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爽朗。
她张开手臂,将怀里纤细单薄的身子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黛玉柔软的发顶,如同搂着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好,不笑,不笑!”她笑着,声音里满是纵容的宠溺,“小人家家,眼泪倒比咱们府里的珍珠还值钱了!”紫鹃抱着小婴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悄悄弯起。
暖阁里,方才的羞窘与喧闹彻底散去,只余下祖孙相拥的静谧温情,在午后慵懒的光影里,无声流淌。
窗纱上的竹影,仿佛也染上了这份暖意,摇曳得更加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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