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车旁,回头往南边那排破帐子看了一眼。
那五顶帐子还戳在那儿,毡薄、炭陈、帐顶缝着潦草的线,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愈发显得寒酸单薄。
海拉逊跟在后头出来,见胤礽停步,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南看了一眼,老脸上的褶子便又深了几分。
“殿下放心,”
海拉逊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却稳,“老臣这就安排人把南边那五顶拆了重搭。
库里的毡子和炭都是现成的,连夜烘上,明儿一早就铺。
最迟明日晌午,这五顶帐子保准跟北边那排一样。”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怕胤礽不信,又补了一句:“老臣亲自盯着,绝不再出岔子。”
胤礽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海拉逊。
“海公。”
“殿下。”
“那五顶帐子重搭的事,不急着今天就办。”
海拉逊一愣。
“殿下,这……”
“海公,”
胤礽看向海拉逊,“孤问你,这毡子从库里提出来,就能直接往地上铺?”
海拉逊顿了一下:“回殿下,新毡要烘,否则有潮气。”
“烘一领毡要多久?”
“快则半日,慢则一日。”
“炭呢?
新炭从窑里出来,就能直接往盆里搁?”
“也要晾,要烧透,否则烟气重。”
“那这五顶帐子,从拆到搭,最快几天?”
海拉逊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胤礽看着他,眼底没有催促的意思。
“孤问过内务府的老人,正常重搭五顶行帐,从拆到搭,从烘毡到晾炭,起码要三天。
这三天里,拆帐的拆帐,烘毡的烘毡,晾炭的晾炭,搭帐的搭帐,哪一样都急不得。
急了,毡是潮的,炭是潮的,搭出来的帐子,跟上头那五顶有什么两样?”
海拉逊的喉结动了一下。
“海公,孤今日来,是来看问题的,不是来逼着你们赶工的。”
胤礽顿了顿,抬手拢了拢领口的风毛,语气温温的,像雪后初晴时檐角漏下的一缕光,“天冷地冻,毡要烘透,炭要烧透,搭帐子的人也要在暖处干活。
别为了赶这几日工,把底下人冻病了。
底下的人手,不是拿来糟践的。”
海拉逊张了张嘴。
他站在行帐前头,风吹着花白的胡子,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翻涌上来。
他在内务府四十年,见过的主子多了。
催工的、骂人的、追着问进度的、嫌慢要罚人的,他都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哪位贵人,在自家行帐被糊弄了之后,不催工、不问责,反倒说“别因为赶工把自己人折腾病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体恤,老臣……老臣惭愧。”
胤礽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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