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慢下来,慢得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要是觉得新例不方便,觉得旧的顺手,觉得这么改来改去太麻烦——”
康熙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思,像是在跟老臣们推心置腹。
“也可以。”
马齐翻底账的手停住了。
沙穆哈的脊背彻底僵了。
王熙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面上一圈极细的波纹慢慢荡开。
“朕给他换个方便的地方。”
康熙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盛京有缺。
宁古塔也有缺。
黑龙江那边新设的驿站,正缺人手。
漠北的军堡,冬天冷是冷了些,可到底清净,没那么多账要核。”
南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盛京、宁古塔、黑龙江、漠北——这四个地方连在一起,凑不出一张完整的炕。
盛京是陪都,听着好听,可调到那边不是养老就是发配。
宁古塔更不用提,满朝文武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发往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黑龙江新设驿站,冬天能把人冻成冰疙瘩。
漠北军堡,风吹石头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片绿叶子。
这哪儿是换地方?
这是发配。
“臣不敢。”
马齐第一个站起来,折页往袖中一塞,弯腰行礼,答得又稳又快,“跨部走银新例,户部愿领衔办理。
三千两以上主官会同签押,臣回去就拟细则,后日呈御览。”
沙穆哈也站了起来,这回腰弯得比方才低,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工部旧档已封存待查,臣亲自盯着逐笔核,一个月内报皇上。
新例的‘会同签押’,工部愿附三千两以上主官签押,五千两以上呈报分管大学士知会。”
翁叔元跟着起身,声音不急不缓,可那缓里透着一股子求生欲,“刑部那边,齐某一案已会同都察院接手,合并核查的结果三日内呈皇上。
凡涉及走银旧例的案子,刑部一律从速从重。”
熊赐履也站了起来,语气比方才紧了不少,“吏部那边,凡涉及此案人员,一律暂停差事听候核查。
新例实行之后,凡跨部走银经手人,吏部纳入考功,违规者不得升迁调转。”
张英、索诺和接连起身,一个比一个答得干脆。
三位内阁大学士对视一眼。
王熙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干脆:“臣等回去便议,会同六部把新例细则逐条过一遍,后日呈皇上御览。”
康熙听完,点了点头。
“好。
后日,朕在南书房等你们的细则。”
他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满殿的臣工,看窗外老槐枝头那几只扑棱着翅膀的麻雀。
“还有一句。”
满殿的人刚松了半口气,闻言心又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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