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鬼要杀来啦!
徐家营子都点着了啊……”
嘶喊声起处,原本好好做着买卖的集面顿时就炸了!
炸集的事情,豆腐六不是没遇见过。
头一回是豆腐六跟着自己老爹上集面上卖豆腐,刚支开了摊子还没等做成开张生意呢,集面口上一声枪响,然后就听见集面口上银楼老板哭嚎着叫唤起来:“来人啦……抢人啦……”
豆腐六至今还记得那个脸上蒙着皂青布的大汉旋风般地撞翻了刚刚支好的豆腐摊子,左胳膊紧紧夹着个已经吓得不会哭喊的孩子,右手一把盒子炮看也不看地朝着身后横扫,活生生就在豆腐六的眼前打出了一串脆响!
集面当时就炸了!
哭的喊的,叫的骂的,老娘寻不着儿子的,媳妇找不着男人的……
裹着卷着的人群消散开来之后,原本好端端的热闹集面上就丢下了一地踩掉的布靴草鞋、踩扁的吃食南货。
间或还有一两个叫乱卷的人群踩倒下的老弱,高一声低一声地哭喊着,央告着哪位好心人过来帮扶一把,日后必谢大恩大德……
第二回,是集面南边捅破天的寨子下山劫掠,一群绿林好汉毡帽遮了脸手巾绕着脖子散布到了集里,也就在晌午人最多的时候一声枪响,纷纷的就从腰后面摸出了红布包裹着的盒子炮!
豆腐六就是在那次炸集的过程中没了自己的亲爹!
小孩子眼尖,而且嘴上压根就不知道有个把门的,张嘴就吆喝出来正在抢老爹身上钱褡裢的那绿林好汉手中抓着的不是盒子炮,是个红布包裹着的、刷了黑锅灰的木头疙瘩!
这话喊出来,豆腐六的老爹也就愈发不肯松开装着自己血汗钱的褡裢了!
那长得干干瘦瘦的绿林好汉也就扔了那块只能拿来吓唬人的木头疙瘩,从腰子后面再抽出了一把雪亮的长苗子,没头没脑地攮进了豆腐六他老爹的胸口……
钱褡裢到底也没给那绿林好汉抢走,豆腐六的老爹拼了最后一口气死死攥住了钱褡裢,还用身子护住了已经吓得尿了一裤子的豆腐六!
豆腐六的老爹给送回家后没多久就咽了气,临死前啥话都没留下,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傻愣愣只会大哭的豆腐六,再指了指外面草棚子下面磨豆腐的石磨,也就撒手去了……
当年还只有十一二岁的豆腐六也就接下了老爹赚饭活命的营生。
都说世上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当年豆腐六的老爹老娘熬尽了骨头里面最后一点油,豆腐六前面的五个兄弟姐妹也都没能逃脱因为病、饿夭折的命运。
为了养活原本就身体孱弱的豆腐六,豆腐六的老娘甚至都活活累死在那扇石磨旁边……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啊……
也幸亏好心的乡里乡亲帮衬着,总算是叫豆腐六熬过了压根推不动石磨的那几年光阴。
加上豆腐六勤快肯干和比较好的年景,几年下来甚至还攒钱买了头瘦巴巴的驴驹、讨了个外乡逃荒要饭过来的媳妇、生了个带把的鸡娃娃!
那日子过得,叫豆腐六自己都觉着浑身上下有着使不完的气力!
舍不得那头刚长了点子膘的驴驹,十冬腊月的豆腐六也扒光了衣裳推磨杠,一身上下跟蒸笼似的朝着外面冒热气!
旁边是提着小桶一点点收集豆浆的外乡媳妇,虽说眉眼不匝地,可性子好,叫干啥就干啥,豆渣饭也都给豆腐六挑稠的盛一碗。
草棚子外面是已经会跌跌撞撞走路的鸡娃娃,穿着厚实的老棉袄,举着个麦秆扎的风车满院子跑,时不时的还撞到豆腐六的腿上,抱着豆腐六的大腿甜甜的叫爹!
就是这样的日子,豆腐六常常在梦里笑醒了过来,再拉扯着被笑声惊醒了的媳妇胡缠一把,期待着着再养活出一个鸡娃娃!
所以在豆腐六遭遇了这辈子遇见的第三次炸集时,豆腐六很利索地把钱褡裢里面的麻圆铜钱抓了个干净,再异常利索地塞进了裤裆里!
然后,豆腐六一头扎到了豆腐摊子下面,拱着屁股吆喝起来:“好汉爷手下留情,没开张咧……好汉爷手下留情,没开张咧……”
不断合十作揖的双手上下舞动之间,豆腐六的眼前掠过的却没有一双绿林好汉们习惯穿着的蹬倒山布靴或是踢死牛皮靴,之间一双双的草鞋、布鞋在自己眼前飞快的掠过!
再一细听,那炸集的吆喝声也不是以往听过的抢人、抢钱,而是什么——日本鬼杀来了?
徐家营子叫点着了?
徐家营子?
那离着自己家可就不到小十里的脚程啊?
天气好道好走的时候,豆腐六挑着担子能一口气走到地头的!
脑子里面转悠到了这关节上,豆腐六猛地直起了腰身,也顾不上在意被自己顶翻了的豆腐摊子,也顾不上心疼洒了满地摔了个稀烂的豆腐,只顾着撞进纷乱杂沓的人群中,朝着市集外的大路上奔了过去!
日本鬼豆腐六没见过,可听说过!
俩月前有从山东逃难过来的人说,日本鬼个子都不高,可手里头的长枪却吓人的很。
一阵排子枪过来,逃难的老百姓便死了个尸山血海,而那些日本鬼却站在路边的山梁上大笑大叫着装好了枪子,接着又是一排枪!
而且日本鬼都是色鬼投胎的,见了女人不管老幼,都要扒了衣服给糟蹋了,完事了还要用刀子挑了肚皮,看着那刚叫他们糟蹋了的女人惨叫着满地乱爬,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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