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平原的晨雾极浓,灰蒙蒙地压在枯黄的荒野上。
雾气里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吸进肺里又湿又冷。
刘良佐死死攥着缰绳,双腿机械地夹着马腹。
战马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粗重的响鼻里喷出带着血丝的白沫,每迈出一步,马蹄都在烂泥里拖出沉重的响声。
跟在他身后的五十名亲卫,现在只剩下三十四骑。
一夜狂奔,十几匹战马跑脱了力,连人带马一头栽进路边的深沟里,直接断了脖子。
没人停下救援。
在这片被流贼和溃兵塞满的死地上,停下就意味着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刘良佐的头盔早不知道丢在了哪,乱发被夜露打湿,紧紧贴在满是血泥的脸上。
胸口那道旧刀疤因为剧烈的颠簸隐隐作痛。
他摸了摸马鞍两侧沉甸甸的牛皮褡裢。
里面装的是从凤阳总兵府私库里带出来的几十根金条。
这是他大半辈子拼杀攒下的底子。
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上,金子换不来一口热饭。
“大帅。”一名亲卫驱马上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马实在跑不动了。
再跑,非得全死在路上不可。”
刘良佐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了转,扫过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部下。
这三十四个人,是他最后的老本。
“离燕子矶对岸的野渡口,还有多远?”刘良佐的声音干涩发紧。
“按脚程,最多不到二十里。”亲卫咽了口干沫。
刘良佐盯着南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死硬的线。
凤阳丢了,他的老巢被张献忠和刘宗敏端了个底朝天。
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找到刘福。
刘福带走了凤阳大营最后五千老营精锐去截十万石粮食。
那帮人换上了叫花子的破衣服,装成溃兵。
五千如狼似虎的饿鬼,对付几千个押粮的民夫和辅兵,闭着眼睛都能赢。
只要找到刘福,只要那十万石粮食在手里,他刘良佐就能在这江北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下马,牵着走。”刘良佐翻身下地,双腿一软险些跪在泥里。
他硬生生用鬼头刀拄着地,稳住身形,“省点马力。
刘福要是得了手,这会儿肯定已经押着粮车在往回赶的路上了。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留意道上的车辙印。”
三十四名亲卫纷纷下马。
一行人牵着半死不活的战马,顺着官道向南摸索。
雾气在日头的作用下渐渐散去,视野开始开阔。
刘良佐拄着刀走在最前面。
没走多远,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嗅觉,捕捉到了风里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极淡,极腥。
是血的味道,而且量极大。
“警戒。”刘良佐压低声音。
亲卫们立刻拔出腰刀,将刘良佐护在中央。
刘良佐蹲下身,鬼头刀拨开官道边半人高的枯草。
地上的烂泥里,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车辙印。
车辙极宽,边缘压得很实,绝不是普通的推车,而是装满了重物的千料大车。
“大车碾过去的痕迹。”亲卫低声说,“是粮队!
而且刚过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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