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宅子的天井里,阳光被老槐树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顾长平坐在一张竹躺椅上,右腿平伸在前面的矮凳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极其缓慢地剪开缠在大腿内侧的细棉布。
最后一层被药汁浸透的棉布剥落。
原本翻卷化脓的烂肉已经完全愈合,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巨大丑陋伤疤。
边缘的黑痂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新肉。
不疼了,只剩下钻心的痒。
沈青螺端着一个装满温水的铜盆走过来,放在顾长平脚边。
女孩将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递了过去。
顾长平接过布巾,在伤疤周围用力擦拭,将残存的药渣和死皮擦掉。
“大夫说不用再敷金创药了。”沈青螺声音很轻,端起那盆变浑浊的水,“再养两天,就能骑马。”
“嗯。”顾长平把布巾扔回盆里。
王七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下地蹭着那把雁翎刀的刀刃。
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单调。
前院传来一阵叩门声。
不轻不重,很有规矩的三下。
门房老头拉开门栓。
沈纪提着两个油纸包和两坛子酒,从门外挤了进来。
他现在已经不用在门外通报等候,这是这半个月来,他用极其识趣的办事态度换来的特权。
“总旗爷。”沈纪走进天井,脸上的肿胀早就消了,笑得满脸褶子。
他把油纸包和酒坛放在石桌上,极其熟练地解开绳扣,“钞库街老李家的挂炉烧鹅,刚出炉的,皮还脆着。
这酒是秦淮河画舫上顺来的十年陈酿。”
顾长平从竹躺椅上站起身,右脚踩在青砖上,试着发力。
稳稳当当,没有半点虚浮。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
王七也停了磨刀的动作,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撕下一条油汪汪的鹅腿,大口撕咬起来。
“这半个月,街面上安分得邪乎。”沈纪极其自然地拉过一张矮凳,在桌子下首坐了半个屁股,开始汇报这几天的差事。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给顾长平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自从广源那三家大粮行被抄了家,户部那几个大老爷被赵佥事扒了皮,整个秦淮河两岸的商铺全被吓破了胆。”沈纪喝了一口酒,砸吧着嘴,“以前收个常例钱,那些掌柜的还得哭两句穷。
这几天倒好,咱们南衙的弟兄连门都不出,他们反而自己把银子包好,托人送到公房来。”
顾长平没碰酒,撕了一块鹅肉放进嘴里。
肉质肥美,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他们怕的不是南衙。”顾长平咽下鹅肉,“他们怕的是不知道这把火什么时候烧到自己头上。”
“谁说不是呢。”沈纪嘿嘿一笑,“兵部大司马这次是真发了狠。
常平仓的米一放出来,城外的流民总算能喝上口稀粥。
应天府那帮孙子也不敢再去街面上抓人冒充流贼了。
现在金陵城里,谁不知道镇抚司的刀快?”
沈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总旗爷,您下的那道死命令,绝了。
这半个月咱们南衙闭门不出,外头那些牛鬼蛇神反而摸不清咱们的底细。
武定桥那个蛇头,前天还偷偷托人给我递话,问咱们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吓得他连黑市的买卖都停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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