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堂闭上了眼睛。
这计策,阴损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在查案,分明是在拿人性的自私与猜忌做局,逼着他们自相残杀。
“你就不怕弄巧成拙?”赵敬堂声音沙哑地问,“万一钱谦益铁了心要保杨文清,直接动用他在江南的人脉,去宫里告御状,参我们锦衣卫构陷朝臣。
到时候,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敢。”顾长平笃定地摇头。
“为何?”
“因为他摸不清我们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底牌。”顾长平的眼神里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幽光,“在钱谦益这种老狐狸眼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个深渊。
我们敢明火执仗地动杨文清的家人,就说明我们必定握有能将他一击毙命的铁证。”
“他会猜忌,会恐惧,甚至会怀疑杨文清是不是早就被镇抚司收买了,今天跑来半山园本身就是个引他入局的圈套。
他越是这般疑神疑鬼,就越会急于跟杨文清切割干净。”
“赌徒在输红了眼的时候,看谁都像老千。
他只会相信,赶紧扔掉手里的烂牌,才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赵敬堂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有对顾长平手段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凛然。
他执掌镇抚司多年,自认手段狠辣,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忌惮。
这小子对人心的算计,根本不留半点退路。
“好。”赵敬堂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点燃的杀机,“就按你说的办!”
他一把掀开车帘,对着外面低喝道:“沈纪!”
“卑职在!”沈纪闻声立刻翻身下车,几步凑到车窗边。
“你现在,立刻回南衙。”赵敬堂从怀里摸出那面纯金腰牌,递出窗外,“点上你手底下最利索的二十个弟兄,穿上飞鱼服,带齐家伙,直接去城西杨文清的府邸。”
沈纪双手接过金牌,手背上的青筋直跳,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贪婪与狂热。
抄家拿人!
这可是镇抚司里捞油水最肥的差事!
“规矩听好!”赵敬堂的语气骤然转冷,“是‘请’。
把杨府上下,无论主仆,一口不留,全须全尾地‘请’回北衙诏狱。
沿途不许惊扰百姓,不许私藏财物。
但谁敢反抗,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格杀勿论!”
“卑职遵命!”沈纪扯着嗓子低吼了一声,将金牌死死攥在手里,犹如闻见血腥味的恶犬,转身便朝着南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赵敬堂放下车帘,重新坐回阴影里。
“王七。”他对着车外又唤了一声。
“在。”王七沙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你带上孙德胜,去半山园外头找个隐蔽的岔路口截着。”赵敬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等杨文清出来,若是活的,就让孙德胜露个脸,掐断他最后一点念想,把人给我绑回来;若是死的,就把尸首拖回来!”
王七没有任何废话,按着刀柄跳下马车,转瞬便融入了街角的人流中。
车厢里,只剩下了顾长平和赵敬堂两个人。
“接下来,咱们做什么?”赵敬堂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
“等。”顾长平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等消息传进半山园。
等钱牧斋这只老狐狸,亲手把他最器重的‘师侄孙’,推到咱们的刀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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