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往外放,一个往回收,发力方式完全相反。”归墟缓缓收回矛杆,将归墟矛重新横在身前。
她的动作始终保持着那个恒定的速度,像是一条永远不急不缓的河流。
“矛杆往上走的时候,你想象自己是在水里划。”她说,“水有阻力,你跟水较劲,水会更用力地推回来。
你顺着水的力道往上托,手不用使多大劲,水自己会把矛杆托起来。”
小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想象自己站在水里——不是真的水,是阿姐说的那种感觉中的水。
他想象自己周围全是水,水很清很凉,从他的腰部一直漫到胸口。
木矛浸在水里,矛杆被水包裹着,有一股柔和的阻力从四面八方裹住矛杆。
他把木矛重新横在身前,然后缓缓往上抬。
这一次他没有用猛劲,而是试着用阿姐说的“托”的力道——不是用力往上推,而是像托着一片树叶浮在水面上那样,轻轻地把矛杆送到头顶上方。
慢了很多。
慢到他几乎能感受到矛杆每上升一寸时空气在矛杆表面流动的细微触感。
木矛在他掌心微微发颤——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剧烈晃动,而是一种很细微的震颤,像是矛杆也在适应这种全新的发力方式。
但矛尖不再晃了。
虽然还不够稳,虽然上举的弧线还有些生涩,但矛尖大致指向天空,没有画圈,没有脱手的迹象。
金翅从海棠树枝杈上飞下来,重新落在石桌角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确认小木矛不会飞过来,才放心地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打了个盹。
“就是这样。”归墟说。
她看着小远头顶那根还有些发颤的小木矛,目光里没有挑剔,只有收纳。
她将小远此刻的姿态完整收纳进识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腰背挺直,手臂上举,木矛矛尖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手腕内旋的角度还不够,差了七八度;矛杆中段偏上三分之一的位置还没有形成明确的架击意识;卸力的“带”字诀还没有体现出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到了第一步:用柔力把矛抬起来。
第一步是最难的,因为第一步意味着改变发力的本能——人的本能是用猛力,柔力是后天习得的,必须靠一遍一遍的练习来覆盖本能。
“多练几次,让身体记住这个弧度。”
小远把木矛从头顶放下来,重新横在身前,然后再次抬起。
这一次比上一次又稳了一点,发颤的幅度变小了,上举的速度也更均匀了。
他抬到头顶后没有急着放下,而是保持着上举的姿势站了几个呼吸,让身体感受这个姿势的每个细节——手臂的拉伸感、虎口的受力点、矛杆在掌心中的位置。
阿姐说过,练矛不只是练动作,更是练身体记住动作的能力。
动作做对了不叫记住,身体在不需要大脑指挥的情况下自动做出正确的动作,那才叫记住。
他一连练了十几趟,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更稳,虽然进步的幅度很小——小到外人可能根本看不出第五趟和第六趟有什么区别——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矛杆在掌心里越来越服帖,能感觉到手臂的肌肉在逐渐适应这个陌生的弧度,能感觉到那种“在水里托举”的感觉从想象变成了某种可以触摸的实在。
赵天坐在竹榻上看着姐弟俩在海棠树下练矛。
秋日的阳光已经没有盛暑时那么烈了。
盛夏的阳光是白色的,像是烧熔的钢水从天上泼下来,晒在皮肤上有灼痛感。
深秋的阳光是金色的,薄薄的一层,照在身上暖而不烫,像是温过的米酒。
阳光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但不是枯黄,是一种很鲜亮的明黄,像是涂了一层清漆。
叶片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纤细的叶脉纹路。
阳光穿过这些半透明的黄叶,在两人的肩上、矛尖上、落满花瓣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金光。
风一吹,树影摇晃,那些光斑就像活了过来,在姐弟俩的身上和地上轻轻跳跃。
小远抬矛的弧度还生涩。
练到第二十趟的时候,手腕内旋的角度仍然不够,矛杆在头顶上方仍然有微微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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