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这种进步不是突飞猛进式的,而是像雨水渗进泥土那样缓慢而持续。
一趟抬矛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但把十几趟加起来,从第一趟到最后一趟,进步的幅度已经肉眼可见。
归墟纠正他时不说话。
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解,没有手把手地掰正他的手腕角度。
她只是用自己的矛杆轻轻碰一下他的矛杆——碰的位置非常精准,恰好是角度不对的地方。
比如小远的手腕内旋不够,她的矛杆就会轻轻点一下他手腕外侧,点在那个应该向内旋转的角度上;比如小远的矛杆抬得不够高,她的矛杆就会从下方轻轻托一下他的矛杆中部,把它托到正确的高度。
每一次触碰都极轻,轻到小远只能感觉到矛杆上传来的一下极其微弱的震动,然后他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微调,角度就对了。
这种纠正方式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因为语言是抽象的,“内旋十五度”和“抬到眉心上方三寸”这些话需要经过大脑的理解和转化才能变成身体的动作。
但矛杆的触碰是直接的,身体感受到触碰的一瞬间就会自动调整,不需要经过语言的中转。
久而久之,身体就记住了——不是大脑记住,是手腕记住、虎口记住、手臂的肌肉记住。
这就是归墟的教法:让身体自己学会。
冰魄霜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素瓷茶盏,茶盏里泡的是今年春天在海棠树下埋的那罐清明前龙井。
茶叶是她亲手炒的,炒茶那天小远蹲在灶间门口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新鲜茶叶在热锅里被翻炒得卷曲、变干、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那罐龙井在树根下埋了整整春夏两季,三天前才起出来,茶罐一开封,满院子都是清冽的茶香。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茶盏放在桌上,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姐弟俩练矛。
看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小远的站姿,越来越像他阿姐了。”
赵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小远双脚分开的角度、膝盖微曲的弧度、腰背挺直的程度,都和归墟如出一辙。
这不是归墟刻意教的,而是小远天天跟在阿姐身后练矛,看着阿姐的背影,身体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小孩子学东西就是这样,不用讲大道理,让他们跟在后面看着做,看着看着就会了。
就像山里的幼兽跟着母兽学捕猎,不需要母兽分解动作,跟在身后走一遍,身体就知道该怎么发力。
傍晚时分,太阳从院墙上方斜斜地沉下去。
晚霞烧起来了,满天都是火烧云,从海棠树顶上一直铺到远山背后。
霞光是橘红色的,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整座院子都沉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海棠树的黄叶被霞光一照,变成了金红色,像是满树都挂着铜钱。
小远练完了最后一趟守势。
从第一趟到最后一趟,一共练了四十几趟,他数着数,数到最后自己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被木矛杆磨得发红,掌心全是汗。
他抱着木矛满头大汗地跑到竹榻前。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流过眉毛,在眼睫毛上凝成水珠,他一眨眼水珠就掉下来。
他撩起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木屑和汗渍混合的痕迹,然后仰头问赵天自己练得怎么样。
赵天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很久以前归墟也是这个年纪,练完矛满头大汗地跑到他面前,问他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的归墟也是这样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一晃多少年了,同样的画面,换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太快了。”赵天说。
他伸手拍了拍小远的后脑勺,手掌感受到后脑勺上细细软软的发茬扎在手心里,痒痒的。
小远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
“守势要慢。
慢到让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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