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的那几天,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
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但化雪的冷比下雪更甚——冰雪消融要吸走周围所有的热量,连石桌上的茶壶摸上去都比平时更凉。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翻到卷了边的旧书,目光却不在书页上。
他在看木架旁那副旧盔甲。
这副盔甲是冰魄寒从神都禁军带回来的,说是换装时淘汰下来的旧甲,营里要融了重铸,她觉得可惜,就抱了回来。
盔甲上布满了剑痕和钝器撞击的凹痕,胸甲左侧有一道极深的划痕——那是她在一次边境遭遇战中替同袍挡了一剑留下的。
甲片缝隙里还嵌着几粒极细的暗红色沙砾,是神魔战场独有的法则尘埃,洗了无数次都洗不掉,像是盔甲自己记住了那片流过无数血的土地。
这些年盔甲一直放在杂物间墙角,耿月每年大寒翻箱倒柜晒旧物时都会把它搬出来,用湿布将甲片上的灰尘擦干净,在太阳底下晾一整天,然后再搬回杂物间。
但今年立春前,赵天让归墟将盔甲从杂物间搬了出来,在木架旁边找了个位置重新安置。
归墟找来几根旧木料做了底座,将盔甲端端正正地架在底座上。
头盔上的护颊甲有一道极浅的刀痕,那是冰魄寒第一次以百夫长身份带队出击时被流矢擦中的,她回营后在刀痕旁边用剑尖刻了一个极小的“赵”字。
小远用手指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刻字,说这个“赵”字的笔锋和曦姐刻在木剑上送给大姐的字一样用力。
“寒儿在神都禁军,从百夫长一路升到副统领,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赵天靠在竹榻上看着盔甲,说,“朕记得她刚入伍时还是个毛躁的丫头,第一天报到就跟营里的老兵打了一架——不是闹事,是训练场上那个老兵瞧不起女兵,故意把她的木剑扔在地上。
她二话不说捡起来,说打一架分胜负,赢了给她道歉。
后来打赢了,老兵服了,她也得了她带兵生涯的头一个外号。”
小远问什么外号。
“‘赵不服’。
她不服输,也不服自己人受欺负。
有一回她在野外露宿,半夜下大雨,她把盔甲脱下来盖在受伤的兵崽子身上替他挡雨,自己在雨里坐了一夜。
后来那个兵崽子升了百夫长,每年立春都送一坛酒来家里,说是谢赵统领当年替他挡雨。”
小远说这副盔甲不只是寒姐一个人的盔甲——那个兵崽子受伤的时候,寒姐把盔甲脱下来给他挡雨,盔甲下面盖着的是两个人。
那个兵崽子后来升了百夫长,每年立春都送酒来,寒姐的盔甲里也有他的心意。
归墟在旁边听着,将盔甲上每一道剑痕逐道分辨——这一道是训练时和新兵对练留下的,这一道是边境遭遇战时替同袍挡剑留下的,这一道是被暗箭射中的,护心镜旁边那道最深的凹痕是在一次突袭行动中为了掩护伤员硬扛了神君一击。
这副盔甲替她挡了无数次刀剑,每一道伤痕都是她的勋章,也是那些被她守护过的人的见证。
赵天说,旧盔甲之所以放在杂物间这么多年没人动,是因为寒儿还在穿盔甲。
她还在战场上,旧盔甲就只是一件换下来的旧装备。
但现在这副盔甲摆在木架旁,和铁匣、旧刻刀、木雕放在一起,因为它是旧物了——旧物就代表着一个已经过去的时间。
寒儿如今已从当初那个毛躁的百夫长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副统领,她的成长和变化刻在盔甲的每一道伤痕里。
这副旧盔甲见证了她走过的所有路,而她现在正在走更远的路。
旧盔甲放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不在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在更广阔的战场上继续守护着更多的人。
小远把铁匣里赵念的旧刻刀拿出来,又跑进屋里拿出自己新刻的木雕——那个穿盔甲握长矛的小人。
他把木雕放在旧盔甲的铁靴旁边,说这个小人也穿盔甲,和寒姐的盔甲排在一起。
然后又拿出赵念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穿盔甲握长矛的歪歪扭扭小人旁边写着“爹”。
他把两幅画并排放着:赵念画的是父亲穿盔甲的样子,是守护;小远刻的木雕小人穿盔甲,和寒姐的盔甲放在一起,也是守护。
他说守护就是这样传下来的——爹守护家人,三哥守护记忆,寒姐守护战友,以后他长大了也要守护家人。
冰魄霜从厢房里拿出几只新纳的布垫子,放在盔甲底座下面。
布垫是耿月用碎布头拼的,针脚细密,垫在盔甲下面能防潮。
她将白瓷裂纹杯斟满茶放在盔甲旁边,这是给寒儿留的——每年冬天寒儿回来探亲,第一件事就是讨二娘一杯热茶喝,说禁军的茶不如二娘煮的好喝。
她说今年开春寒儿回来,看到旧盔甲放在木架旁,大概会愣一下,然后会说二娘你又给我留茶了。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墙的瓦当上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盔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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