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沿着河岸走出三里,雾气渐渐稀薄,河面也收窄成一条蜿蜒的溪流。
溪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与身后那条灰白无影的河截然不同。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水凉透骨,却带着一股活气,像是从山腹深处涌出来的。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溪流尽头的山壁上。
山壁陡峭,覆满青苔,但郝铁注意到,青苔的分布并不均匀——靠近地面的部分厚实浓密,往上却逐渐稀疏,露出石面上几道极浅的刻痕。
那些刻痕与石板上的阵纹不同,线条更随意,像是用剑尖随手划出来的。
他走近几步,伸手拨开青苔,看清了刻痕的全貌。
那是一幅简略的地图,线条粗犷,只标出了几处关键的地形:一条河,一座山,一个用圆圈标出的位置。
圆圈旁边刻着两个字:“蜇眠”。
字迹潦草,但笔锋凌厉,是他师父的手笔。
郝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雾气合拢的方向。
师父一路留下标记,从镇天玉到石板阵纹,再到这幅刻在石壁上的地图,每一步都在引导他走向某个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
圆圈标出的位置在山的另一侧,距离此处约莫半日脚程。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先盘膝坐在溪边,闭目调息。
师父留下的剑意在他体内流转,像是一股温热的暗流,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他试着将灵力与剑意融合,发现两者并不冲突,反而相互滋养——灵力如河床,剑意如水流,交汇之后,经脉中隐隐多了一分锐利的气息。
他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几分。
山影斜长,溪水的凉意更重了。
他站起身,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山壁上的地图他已经记在心里,那条路并不难走,只是需要翻过一道山脊。
山路陡峭,碎石松动,但郝铁走得并不吃力。
剑意在他体内流转,让他的脚步比平日更轻,感知也比平日更敏锐。
他能感觉到山脊另一侧的气息——不是风,不是草木,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凉意。
那种凉意与河底那道呼吸不同,更沉,更静,像是某种东西在长久的沉睡中微微翻了个身。
翻过山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月亮还没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子挂在头顶。
郝铁站在山脊上,看见另一侧的山谷里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是谁在谷底点了一盏灯。
他握了握剑柄,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谷底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色枯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点光来自草地中央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碑。
石碑不高,约莫齐腰,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郝铁走到石碑前,蹲下身,用袖子擦去青苔,露出碑面上的字迹。
碑文只有四行,字迹与他师父手札中的笔迹一致:“吾以剑意封蜇于此,河为锁,石为牢。
后人若至,勿启碑,勿惊兽。
剑意可引,不可敌。”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刻着一道极简的剑形纹路。
郝铁看着那道剑形纹路,沉默片刻。
师父留下的标记到这里便断了。
石碑上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只有一句“勿启碑,勿惊兽”。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山谷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草尖的细响。
他忽然明白,师父让他走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他找到什么,而是为了让他避开什么。
他退后一步,没有碰石碑。
镇天玉在他胸口微微发热,震颤的频率与来时并无不同。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师父留下的剑意在经脉中沉静地流转,像是一盏灯,不亮,却足够照清脚下的路。
他转身,沿着来路向山脊走去。
夜色浓稠,星子稀疏,但他走得很稳。
身后那座石碑静静立在谷底,青苔覆盖,像是从未被人发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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