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念叨起苏家,是在一个午后。
那天她精神格外好,扶着顾微的手,在别院的院子里走了整整两圈。
歇下来晒太阳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跟江野说,她那个大伯——苏家如今辈分最高的苏老爷子,下月初八,做八十大寿。
“你外公走得早,”母亲望着远处的山,眼神有点飘,“这位大伯,是苏家的天。
当年……”
她没说下去。
可江野心里清楚那个“当年”。
十七年前那场车祸,父亲被撞得昏迷不醒。
母亲抱着八岁的他,回苏家求过一回。
求的不多,就想借一笔钱,给昏迷的父亲做最后的抢救,再给断了顶梁柱的娘俩,谋条活路。
苏家的门,那天没开。
那位苏老爷子隔着门撂了句话:当初不听劝,非要嫁那个没根没底的江家穷小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是自找的。
苏家丢不起这个人。
母亲抱着他,在苏家门口的台阶上,从晌午跪到天黑。
从那以后,母子俩跟苏家,再没了来往。
这桩旧怨底下,还压着一笔江野后来才理清的账。
城南那块他们母子的“祖传地”——五年前被顾家骗了过户、转手又落进天澜兜里、招来这十几年塌天大祸的那块地——原是苏家祖上传下、分到母亲这一房名下的产业。
当年母亲不顾本家死活反对,铁了心嫁了一无所有的父亲,苏家这才把她连人带这一房的血脉,都当作了泼出去的水。
母子俩之所以孤苦无依、落难时连个搭把手的亲戚都没有,根子,就在这道没开的门后头。
所以陈伯当年那句“想要你们苏家命的”,那个“苏家”,从来都只是母亲和他这一房——而不是城郊庄园里那个高朋满座、要做八十大寿的苏家本家。
“……我知道他们当年绝情。”母亲收回目光,握住江野的手,那手还有些凉,“可妈这辈子,娘家就剩这一门血亲了。
趁我这回还能走动,想回去……看一眼。
野儿,陪妈走这一趟,成吗?”
江野看着母亲眼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有怨,有痛,可到底,还有一丝血脉里割不断的牵念。
“成。”他握紧母亲的手,“妈想去,咱就去。”
他没说的是——他也正想,去会一会这门“血亲”。
——
苏老爷子的寿宴,办在城郊一座气派的庄园里。
苏家这些年,靠着几间铺子和苏老爷子那点人脉,在江城郊县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家族。
寿宴这天,三亲六戚、街坊故旧,呼啦啦来了几十桌。
江野扶着母亲进门时,没人认得他们。
直到母亲在签到簿上,一笔一划写下“苏婉清”三个字。
人群里头,先是一静,跟着就嗡地炸开了。
“哟,这不是婉清吗?”一个染着黄发、满手金镏子的妇人挤上前来,皮笑肉不笑,是母亲的堂嫂,“可有些年头没见着你了。
听说你前些年……病得不轻啊?
这身子骨,是大好了?”
话里的刺,藏都不藏。
“是大好了。”母亲淡淡应着,不卑不亢。
那妇人的目光,刮刀子似的,在江野身上来回剐了两圈。
江野穿得简朴,一件半旧的外套——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