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停了,人没死透,下来三四个,搜身,翻车,最后……补了一刀。”
江野攥着膝盖的手,指节,一点点泛了白。
“我跑了二十年交通事故。”何德安的眼神,飘得很远,“什么是真撞,什么是装出来的撞,我一眼,就看得出。
那现场,处处都是预谋——刹车痕、补撞的角度、人身上的伤……桩桩件件,都不是‘意外’二字,盖得住的。”
“我连夜,写了勘查记录,白纸黑字,记了个清清楚楚。”
老人顿住了。
那杯水里的水面,晃了晃。
“可记录,交上去的当天后晌,”他的声音,陡然抖得不成调,“队长把我叫进屋。
屋里,他正接一个电话。
我没听清是谁,只听见他,把腰,弯成了那样……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半晌,憋出一句话——”
“‘老何啊,这案子,上头打了招呼。
结论,就是肇事逃逸,交通意外。
你那份记录……回头,重写一份。
’”
里间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我跑了一辈子案子,”何德安的眼眶,红了,“头一回,碰上‘上头不让查’的案子。
第二天,我那份原始记录,从卷宗里,抽走了。
再过半个月,当晚出过现场的两个协警,一个调走,一个,出了车祸,没了。”
“我吓破了胆。
揣着一份偷偷复印的底子,装病请了假,连夜,带着一家老小,往西边逃。
改名换姓,东躲西藏,这一躲……就是十七年。”
老人浑浊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
江野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咔、咔”地,一片片,拼合上了。
母亲交出来的那份当年的勘查记录复印件——那是“形”。
何德安这十七年装在身上、用半条命换来的口供——这是“证”。
而压下这一切、抽走卷宗、抹掉知情人的天澜——这是“手”。
十七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躲在天涯,竟用各自的法子,护住了同一桩真相的两半。
今夜,这两半,终于,在他手里,对上了。
天澜灭他父亲的口——这一节,水落石出。
可就在这真相仿佛已经触底的一刻,何德安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了江野的手腕。
“娃……还有一桩,我躲在西边那些年,无意里,听来的。”老人凑近了些,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惧意,“前些年,有回我在一个跑过天澜门路的老相识那儿,吃酒。
他喝高了,提起天澜内部的一桩旧事——说当年江城那摊子事,办得险。”
“他说……那管事的,后怕得很,讲了一句——”
“‘那摊子事,要不是上头亲自点了头,咱们,早被上头,摘了脑袋。
’”
——
“上头。”
江野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昨夜,那化劲杀手临死的遗言:天澜,也是奉了人的命。
今日,这天澜管事的后怕:那摊子事,是上头点的头。
一头,一尾,两句素不相干的话,却像两根针,从两个方向,精准地,扎进了同一个点——
天澜之上,还有人。
那个他追了大半年、以为已是这世间顶天的现世巨兽,在这一刻,轰然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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