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下江城的第三天,江野回了半山别院。
母亲苏婉清的身子,自打大半年前那道被他以九转还魂草配金针渡气解开,又经他亲手调养,早就一天好过一天。
如今她已能下地,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那张守了五年的枯槁的脸,重新有了活人的暖意。
只是有些话,她一直没说。
锁魂初解那阵,江野也问过那一夜的事。
母亲那时神魂未稳,只断断续续讲了个大概,许多最要紧的地方,她都含糊着,绕了过去。
江野看她身子虚,没有逼她。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天澜江城,覆灭了。
林会长死了。
那只压在这座城上、也压在母亲心头整整十七年的手,至少在江城,松开了一线。
这天夜里,半山的虫鸣声里,别院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江野又一次坐到母亲床前,给她掖好被角。
母亲望着他,望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野儿。”她说,“有些事,娘瞒了你十七年。”
“如今这江城的天,叫你一个人,撑住了。”她抬起手,那只手已不复当年的枯瘦,掌心带着暖意,抚上他的脸,“娘,也该,把剩下的,都告诉你了。”
“瘦了。”她的眼泪,先他一步,落了下来,“我的野儿……这些年,娘,让你,受苦了。”
江野这个在江城之巅、连林会长都要忌惮三分的夜先生,在母亲这一句话里,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你爹。”母亲望着帐顶,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十七年的光阴,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爹他……不是江城人。”
江野的心,轻轻一提。
“他来江城那年,是躲。”母亲的声音很轻,“躲一桩天大的祸事。
他从不肯跟我细说他的来历,只说他出身的那个地方……不是寻常人能去的。
他身上背着一桩血仇,背着一个,连提起来都会要命的身份。”
江野没有说话。
他想起怀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父亲遗下的那块青囊脉记的铁牌,想起这大半年里,他一块一块捡起来的碎片——清河那个服毒的化劲杀手临死的半句、何德安隔着雨幕瞥见的那道腕上铁牌、问松当年托付给父亲的那样东西。
原来,从一开始,父亲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父亲。
“那一夜。”母亲的声音,忽然抖了起来。
“十七年前那一夜,下着很大的雨。”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你爹回来得很急。
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护得死死的。
他跟我说,婉清,带着野儿,走,越远越好。”
“他说,有人,找上门来了。”
江野的呼吸,沉了下去。
“后来……我抱着你,从后门走的。”母亲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枕上,“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你爹站在雨里,挡在门口。”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母亲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她的整张脸,因为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而扭曲了一瞬。
“那个人……站在雨里,一身都是干的。”她艰难地说,“那么大的雨,他身上,一滴,都没沾。
你爹是练家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可他站在那个人面前……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江野的指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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