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灯火已经点起来了。
两盏旧铜灯分置长案两头,灯芯剪得齐整,焰光稳而柔,照得满桌碗碟都蒙上一层暖黄。
苏合今晚蒸了一屉灵芋糕,芋头是从后山阴坡新挖的,蒸熟后捣成细泥,掺了少许灵米粉和桂花糖,上面点着一小撮暗红的野莓酱。
糕体细腻,筷子一夹便颤巍巍地裂开一道口,热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芋香。
长案中间还搁着一盆酸笋老鸭汤,汤色乳白,笋片脆嫩,鸭肉炖得骨肉将离未离。
赵烈早早就坐到了桌边,眼睛在灵芋糕和酸笋鸭汤之间来回转,等着众人到齐才好动筷。
梅娘今晚也来了偏厅。
她嫌侧院太静,说一个人坐着总听见竹林里有东西笑,其实是风吹竹叶的响动,但齐渊不放心,还是把她扶了过来。
梅娘坐在主位旁那张有靠背的竹椅上,面前单放了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半碗鸭汤。
她低头喝了一口,咂摸几下,转头对苏合说:“这汤里放了山黄皮。
好,解腻。
灵芋糕也蒸得细,就是野莓酱少了点,再酸些更出味。”苏合听了直点头,说明天再去后山摘些晚熟的野莓,多熬半罐。
周衍坐在梅娘斜对面,没怎么说话,只慢慢吃着一块灵芋糕。
他左手边放着一只极小的茶碗,碗里泡着姜长老给他配的归元茶,茶汤已凉了,他偶尔端起来抿一口。
赵烈吃得最欢,三两口就把自己那块糕吞了,又去盛第二碗汤,被江疏影在桌下用脚尖轻轻一碰,才放慢了些,抬头朝她讪讪一笑。
江疏影没有理他,只把自己碗里那块灵芋糕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苏合碗里,说:“我吃半块够了。”苏合来不及推让,那半块糕已落进碗里,边缘还留着江疏影指腹按出的浅印。
云杳杳靠窗坐着,面前摆着一碗汤和半块灵芋糕。
她吃得很慢,窗外的天已从暗红转为深蓝,最后一丝霞光正从山脊上褪下去,像有人拿湿布一点一点擦去了天边的颜色。
林青璇坐在她旁边,正拿小勺一点一点挖着糕,眼睛不时扫一眼窗外那排蓝穗草。
夜色下,蓝穗草的灰蓝色小花已看不真切,只余一丛深色剪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明天天亮,赵烈你和陆川再去北城。”林青璇放下勺子,把白天与云杳杳商量好的安排又理了一遍,“不用去太早。
那看水闸的晌午才回家。
你们先到豆花摊老伯那里坐半个时辰,跟老伯聊聊那几户旧邻。
老伯上了年纪,爱讲古,你只管听。
从他嘴里能听出些我们蹲着看不见的事。”赵烈“嗯嗯”应着,刚要去拿第三块糕,被林青璇拿筷子拦了一下:“听见没有?”赵烈忙缩回手,正色道:“听见了。
坐在豆花摊,听老伯讲古。
那老伯若扯远了,我就把话往回带。”林青璇这才放过他。
云杳杳把嘴里的汤咽下,接着道:“午后老伯一般要打盹。
你们别等太阳太毒的时候去。
辰时三刻到,坐到快午时再走。
陆川认路,赵烈认人。
若是再看到那个右耳后有旧疤的汉子,不要跟太近,让陆川去水沟对面那条窄巷里看。
北城人杂,两个生脸总在一起晃,容易招眼。”陆川点头:“明天我装成给豆花摊送柴的,把柴担在摊子后头,能看见水沟和荒院后墙。”赵烈眼睛一亮:“那我装成给老伯捡豆子的,蹲在井台旁边,离摊子近,也能往南边看。”陆川笑:“你捡豆子,别把人家装糖水的碗碰了。”赵烈“嘁”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苏合掩嘴笑:“你上次在丹房帮姜长老分药材,把两罐子长得差不多的根茎混一起,怎么不是小孩。”赵烈红了脸,埋头喝汤不吭声。
云杳杳等他们闹完,又看向齐渊:“明早寅时末,我们还去断崖。
这次把火折子带上,再带一截蜡烛。
等第二波扫波过去,我要走到崖根下头去看一眼河面。
你在崖上替我看着。
若看到水里有东西往我这边拱,就把蜡烛从崖上丢下去。”齐渊应了一声,又问:“你下到崖根,踩什么?”云杳杳道:“崖根下面有道石台,退水时露出来半尺来宽。
我踩那里,不碰水。”齐渊想了想,说:“那石台太滑,我拿竹杖给你送下去。
你一手扶杖,一手摸石壁。
这样万一脚底打滑,我在崖上能提你。”云杳杳道:“好。”
林青璇不放心,还想说什么,云杳杳先朝她笑了一下:“不用跟来。
你去北城把正南那户人家看紧。
这世上能把我从崖上拽下去的浪,还没生出来。”林青璇瞪了她一眼:“你就狂吧。”嘴上虽这么说,到底没再坚持。
宵夜散后,众人各自回房。
云杳杳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又走到院中试了试新编的那条灰蓝软绸。
三柄拇指长的小剑并排别在软绸里,取时只消指腹一捻,剑尾便滑入指缝,借力一甩就能钉出。
她对着院墙外那棵老桂树比了比,没真甩出去,只把软绸重新系回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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